第77章 去向（2/2）

你问一句，我也许会说。

你不会。他说，你这个人，只对账本说真话。

那你现在为什么说。

以前不说，是没到时候。她妈安顿得好好的，没人知道她活着。我不说，她就还是安全的。他把空碗放下，可你那个姑娘回来了。本体在她手里，八月廿，恒爷要谈她。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压着，压到月底。眼睛已经落下来了——落到她身上，离她妈就不远。我再不说，等眼睛先找到，就晚了。

你告诉我这些，要我做什么。

他从胸袋里摸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纸是旧货单的背面，折了两折，上面一个地址，墨迹很新。

她在这儿。你一个人去。别带她。

为什么不能带她。

永利的眼睛在你俩身上。他说，你一带她出门，后头就跟上车。她妈藏了这么多年，就为不让人知道她活着。你把她带过去，等于替永利指路。

她不知道她妈还活着。我说。

她知道她妈被接走了。不知道人还在。他看着我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。

我没答。

你告诉她，她就要去。她一去，后头就跟上人。他说，你不告诉她，你怀里揣着她妈这条命，还要去见你那个姑娘——你藏得住吗？

我坐着，没动。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风扇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老板在柜台后头打了个呵欠，电视换了个台。

关守义站起来，扶了一下桌角。他没老多少，是累——那种把背了十五年的事放下来以后的累。

乾仔。他说，我等了十五年，等一个能把那页账算清的人。你师父等不起，我差点也等不起。你是第一个，让我觉得等到了的。

他走到门口，伸手掀塑料帘子，又停住，没回头：

可你要先想清楚——你是去算账的，还是去救人的。这两件事，往往不能一起做。

帘子晃了两下，他出去了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又收短，收进巷口。

我把茶钱压在碗底，端起那碗凉了的凉茶，喝了一口。苦的。碗底沉着一点渣，我盯着那点渣，看了很久。

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收进贴身口袋，站起来，走出去。三伏天的深夜，街上还蒸着热气，柏油泛着一层油光。

我沿着街走，走到允记糖水门口。隔着玻璃，允儿坐在柜台后面，就着灯，一页一页翻一本旧簿子。她也在算账，算得比我还晚。

我站在玻璃外头看了她一会儿。口袋里那张纸贴着胸口，烫着。

关守义说，这两件事，往往不能一起做。

可我隔着玻璃看着她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孟老大当年也是替人做决定的人。送她走，瞒她妈，把两样东西藏进两个口袋，说每一句都是为她好。我要是把这张纸藏起来，把这条命瞒下去，我就成了下一个孟老大。

她的去向，该由她自己选。

我推开门，门铃响了一声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：这么晚了。

账没算完。我说，睡不着。

她没问是什么账。她把簿子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出柜台前那张凳子：坐。姜撞奶要等一会儿。

我坐下去。口袋里的纸隔着衣裳，还是烫的。

今晚说还是不说，我还没想好。

可她让出的那张凳子，我坐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