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同一张桌(1/2)
她把门打开的时候,手上还沾着水。没问我来做什么,侧身让开,自己先回柜台,把抹布叠好搭在椅背上,又把那盏灯拨亮了一点。
允记糖水打烊后的夜。砂锅里的姜撞奶味没散尽,吊扇转得慢,把那股甜搅得满屋都是。她坐回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账,笔搁在账页上,墨没干。她也在算数——白天卖糖水,夜里算自己的数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,把那张纸放在账本上。
旧货单的背面,关守义的字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怕人看错。纸角折了一道,我折的,一路揣过来,汗把边角洇软,墨字晕开一点边。
她没碰纸,只看着,声音很平:什么东西。
我说:你妈。
她的手停在账本上。
我说:你妈还活着。
吊扇转了一圈。她慢慢抬起头,眼睛一眨不眨,在数我话里有没有窟窿。我把知道的全讲给她听,讲得慢,像誊账。这一辈子我最会做的,就是把别人的数一笔一笔抄清楚,不动一个字。
十五年前大南街楼下那辆车,是她自己等的。徐伯牵的线——元州街看档那个老头,你妈认得他几十年。关守义去谈的,就是追你爸去处追了十五年那个人。你妈把你爸的事,一件一件摊给他听,去作证,去认领允成的去处。徐伯说,她等不下去了——账没清,你也没回来,她等不动了,就去把该认的认了。证完了,人被安置在别处,隐姓埋名。没人藏她,是她自己住进去的,等一个消息。身体一直不好。
她问:她身体……
我说:不好。一直不好。
她低下头。柜台那盏灯照着她的手,她伸手去够那张纸,够到一半又缩回去,攥住围裙的边。过了很久,她说:我妈……过得好不好。
这句是我一路怕着的。来之前在巷口站了很久,把答话翻来覆去想过,想过怎么答才稳当,才不让她哭。真到眼前,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。我只会说关守义的原话。
我说:他说,她等账清,等到了今天。
她偏过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又抹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吊扇在头顶转,把声音压下去。她又抹了一下,肩膀抖起来,整个人弓下去,额头抵着柜台边,围裙角在手里攥成一团。
她在哭。我认识她这么多年,没见过她哭。她那么倔——小时候摔破膝盖爬起来先笑,说以后要自己开一间铺子;走那晚雨那么大,回头看我一眼,眼睛是干的。现在她哭,一点声音都没有,怕吵醒这铺子,连哭都要省着哭。
我站起来,绕过柜台,站到她旁边。手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我不知道该放哪。腕上那根红绳勒着皮——她妈十五年前押在孟老大手里的,绳里卷着字:阿允,走远点,别再回来。她妈等了她十五年,早想收回那句话。我来是放一张纸在她面前,纸放下了,人哭成这样,我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哭得没有很久。吸了一口气,直起身,拿围裙角把脸擦干。眼睛红的,鼻子也红,再抬起头,眼睛是亮的。
她哑着嗓子开口:妈在哪。
我说:纸上写着。
她没动那张纸。我说:你柜台底下那单东西,还在吧。
她点头。
我说:八月廿,恒爷要见你,就在九龙春。名单压不住了,就这几天的事。你铺子对面,车换着班,没熄过火。他们都知道你回来了,都盯着你手里的东西。她没接话——这些她都知道。
我拍了拍衣袋:这张纸,他们不知道,也不能让他们知道。永利的眼睛在你我身上,你一动,妈就藏不住。关守义说,只能一个人去看。
我说:我不替你去。可我也不能再看着你自己走。
她问:你把纸给我,是要我自己选。
我说:嗯。你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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