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同一张桌(2/2)
她低头看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看得仔细,要把那几行字吃进眼里。看完,她把纸放回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她说:这张纸,你替我收着。
我说:嗯。
她说:永利的人跟着我。我现在去看她,他们会顺着我把妈带出来。账清之前,我不去见妈。我留下,把账算清,再去接她。
她说完,看着我:到时候,你带我一起去。
我把纸拿起来,折好,放回贴身衣袋,和残页挨着放。纸贴着胸口,还带着柜台上的潮气。
那句台词又浮上来——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这么多年,它在心里过了多少回,每一回都不一样。头几回,我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;后来,我以为说的是她妈妈;再后来我明白了,她说的是我——她第一天就看出来,我会走到这间账桌前。
这一回,它没有让我停下来。
我说:有些架躲不掉。
她看着我。
我说:躲不掉,就一起打。
她望着我,很久没出声。然后她笑了一下——眼睛还红着,那笑从嘴角漏出来,很轻。她说:你以前,站在屋檐底下看。
我说:现在不站了。
铺子里静下来,只有吊扇和远处一条街的狗叫。谁也没再开口。我坐着,她坐着,隔着一张桌,中间是那本算到一半的账。
电话响。
我接起来。程督察的声音,不大,很平:名单的事,压不住了。后天,正式上。
他顿了一下:你有两天。
挂断。电话还没放回口袋,门被人敲了三下。
一个后生站在门槛外,西装,领带系得端正,腋下夹着公文包。收数的穿法,他学了个全。他没进来,隔着门槛说:罗先生让我带句话。八月廿,九龙春,我们老板想见见允小姐。
他说完,欠了欠身,转身走了。皮鞋声在巷子里一路远下去,拐角处停住,车灯亮起又暗下去——有人替他拉开门。引擎没熄。
我转回柜台。她看着门口,又看着我:八月廿?
我说:后天,我陪你。
她问:你陪我,账谁算。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我笑了。笑完才觉得嘴角发酸——我认识她这么多年,头一回在她面前笑。我说:一起算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低头把账本合上,又摊开,重新落笔。笔尖在账页上顿了一下,落下去,稳稳的。
我坐回她对面,隔着那张桌子。巷口那辆车还亮着尾灯,没有走。吊扇转着,姜撞奶的味还在。
这一夜,糖水铺的灯,没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