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那件东西(2/2)
「并不成一笔。」这句话我练了很久。说出口的时候,我盯着恒爷的手——灰唐装袖口下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早年该是握过重东西的手。那双手搁在桌上,没动过。
「后生,你师父教你,数要分笔记,账要分开算。」恒爷终于开口,「这是对的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当年恒昌为什么把东西托给你师父?」
我没答。
「托,是因为那东西不能放在自己手里。」恒爷说,「放在自己手里,就有人来抢;托出去,抢的人要过两道门。你师父守了十五年,守到死。你接过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门打开,让遗属进来拿东西——你师父没做到的事,你做到了。这一件,我谢你。」
这句话听着像夸,细想又像在算一笔我不知道的账。我一时接不上。
后厨的门在这时候又响了一声。关守义进来,穿一件旧夹克,拉链拉到顶。他在桌尾坐下,不挨恒爷,也不挨我,隔着一张凳子的距离。
「关警官。」恒爷说,「十五年,你追那批人,追到这张桌上。」
「追到这张桌上,就看得见那本册子。」关守义说,「我不站任何一边。我只认一样:那批人抵数的下落,单上写着,遗属有权看。这本册子谁拿去都行,得让遗属看得见。」
「看得见。」恒爷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在账上画了一道线,「关警官今天来,是给这句话作保的。」
「是。」
恒爷没再看他。他转回我这边,声音不高不低:
「九月十五,季末。数或店,两清。利息算到那一天为止。」
他站起来。唐装的下摆拂过桌沿,没有碰倒任何一样东西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允儿一眼。
「你爸的名字在单上,你妈的名字也在。」他说,「你手里的东西,是恒昌封存给遗属看的——我不是来抢的,我是来问的:你打算拿它怎么办?」
允儿没有答。她的指尖还压在布包的结上,压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恒爷走了。罗永昌跟到门口,忽然停住,没有转身,声音很低:
「老板等了十五年,等的不是你师父死——是你这样的账房出现。」
后厨的灯亮着。巷口那辆车,从开席到散席,引擎没熄过。程督察没有进来——名单已经落了,允字在上面。他今天来,只是坐在车里,等这场数的每一句话。我坐在孟老大的位子上,把该说的都说了,说得让他听得见,一句没漏。这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:一个坐在桌边,一个坐在巷口。
关守义最后一个起来,走过我身边,声音压得低:「第三行还空着。账没清,字没落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他今天来,为的是别的东西。」
他走了。允儿把布包重新系好,抱在怀里,走到门边去拿伞。伞尖又滴了一滴水。
雨,开始下了。
「走吧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她应。
她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:「他说『问遗属』——那他要的到底是什么?」
我答不出。
雨密起来,打在后厨的铁皮檐上,一片闷响。我忽然想起孟老大遗信里那句话:账不是欠我的,是欠她的。今晚我坐在他坐过的位子上,第一次觉得——这场账的债主,从头到尾,可能都不是一个人。
老萧过来收碗。四碗凉茶,一口没动。他端碗的手很稳,把碗叠进木盆,水声哗啦一下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