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那件东西(1/2)
门板卸了一半,留一道缝进风。风是潮的,带着一股要下雨的闷,把前厅的油烟气往人脸上推。今天没有客人,桌布是新换的,板凳码得齐整,像是为一场早就散了的宴席摆的。
老萧在灶台边摆碗。四碗凉茶,廿八味,深褐色的水面浮着一层细沫,碗沿挂满水汽。摆完,他把擦灶的布搭上肩,退到窗边站定。二十年了,他在九龙春把自己站成一件家什,今天也是这样。他没看我,我也没看他——我们都在等一扇门推开。
我在主位上坐下。这把椅子是孟老大的,木扶手被掌心磨出温润的光。我坐上去,指腹在扶手上划了一道,摸到一条旧裂纹。六月十五,他扶着门框进来,坐的就是这把椅子,说,乾仔数的,就是我的数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里。
允儿进门的时候,雨还没下。
她提着一个蓝布包,先走到门边,把伞靠好——伞尖往地砖上滴了一滴水,啪。她怕下雨,总带着伞。这句话我从老萧嘴里听过,从空铺那封信里读过,今天亲眼看见那滴落下来的水,才算真懂。她在我左手边坐下,把布包放在桌上,指尖压在布包的结上。
「带来了?」我问。
「带来了。」她答,声音不大,「这单是我家的,我不躲。」
罗永昌先到。他进门没看任何人,扫了一眼桌上的凉茶,站到桌尾,微微垂着手。六月十五我见过他怎么坐——翘着腿翻誊本,手指又快又准,那是个做账的人的手。今天他站着,我才明白,永利那一头真正坐主位的,从来不是他。
恒爷进门的时候,后厨里静了一瞬。
五十来岁,灰唐装,头发灰白相间,梳得服帖。袖口挽得齐整,露出手腕上一截旧表带。他没有看人,先看桌上那碗凉茶,看了两秒,才落座。手搁在桌上,不动。从进门到坐下,没有弄出一点声响。他说话也慢,每个字都像在称量。
「孟爷的位子。」他开口,「坐得稳吗,后生?」
「试试。」我说。
他没接我的话,目光落在我左手边的蓝布包上:「凭条带来了吗?」
允儿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张纸,摊开在桌上。纸很旧,边角卷起,折痕深得发白——十五年的纸,被人折了又折。恒爷没有伸手,只看了一眼:
「是这张。恒昌的印,允家的凭条。」他抬眼,「你是凭条持有人?」
「我家的凭条。」允儿说。
「东西呢?」
允儿解开布包的结。册子比账本大两指,深蓝布面,边角磨白——总单本体。我第二次见它。上一次它在允记糖水的柜台底下,这一回它摊在九龙春的桌上,是放回堂前的一件物证。
恒爷看着它,目光落得很长。他伸出一只手——我以为他要拿。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,允儿的指尖在布包的结上收紧了一分。恒爷的手没有落下,只点了一下布面,像在验一件货物的成色,然后收回去,搁回桌上。
「数或店,你挑一样。」他看着我。
后厨里静了一瞬。灶上的水汽还在升,凉茶碗沿的水珠聚成一滴,挂住,没有掉。
「存件凭条取回,账清,东西归遗属。」恒爷说,「现在凭条在,东西也在。你挑一样——本体留下,九龙春的抵押到期,利息照算;或者本体带走,店,我收。」
那件东西。罗永昌提过几次的三个字,今天终于有了形状。恒昌十五年前托九龙春代管的一册总单,封存给遗属看的;五月,凭条取回,落进允儿手里;今天,恒爷要把它收回去,用九龙春的抵押做刀。
我伸手进内袋。残页的纸角先碰到指尖,凉的。我把它抽出来,放在桌上,放在蓝布包旁边。
「本体缺一角。」我说。
恒爷的目光落到残页上,停住。
「存件当年是完整的一册,托本号代管。」我把残页往桌心推了半寸,「这一角,现在在我手里。凭条取回,取的是完整存件。缺了这一角,单就对不上——你要收,得连这一角一起收。这一角,我没打算交。」
恒爷没接话。他看着残页,看了很久,久到凉茶碗沿那滴水终于挂不住,落下来,啪。
「还有一笔账。」我说,「旧账本上那一行:恒昌存件,托本号代管,凭条取回,收讫。代管,不是抵债。当年恒昌把东西托给我师父,是托管;永利接过恒昌的盘子,接的是托管权。托管的东西,不能拿去抵九龙春的抵押。数归数,店归店,存件归存件——三笔账,并不成一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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