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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我的秤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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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的灯灭到第三排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
门是老萧开的。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脚步却往边上让了一步——是给外人让路的让法。我抬头,阿秤已经站在后厨门口了。

他没穿那件雨衣。雨夜那晚,他穿着雨衣站在后巷报日期,雨衣下摆滴水,在地上洇出一圈深色。今晚他穿一件洗旧的灰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空着两只手。

空手来的人,要么来还数,要么来要命。阿秤两样都不像。他像来过秤的。

我说。

他坐下来,先看了老萧一眼。老萧没理他,背过身去灶上忙,锅铲碰着铁锅,一下,一下,节奏没乱。老萧不走,就说明这不是一场见血的数。

阿秤收回目光,看我。

你腕上那根红绳,孟爷的吧。

我没答。

卷纸的路数,我认得。他朝我手腕抬了抬下巴,纸卷成指头粗,从绳股中间穿进去,两头压平。孟爷年轻的时候用这一手藏字条,深水埗的老账房都会。后来会的人越来越少。

他顿了顿。

你这一卷,里头还有东西。

我笔下那行账停了一笔。我放下笔,看着他。

你来九龙春,坤哥知道吗?

坤哥让我带句话。阿秤说,那是后话。我先跟你过一杆秤。

他把手搁到桌上,十根指头摊开。指腹的茧很厚,是誊了几十年数的人的手。

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,你去过。那叠信按日期码着,你动过,又码回去了。

信码得齐整是徐伯的手,外头不该有人看得出门道。我没接话。

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他说,你收着一角纸。那一角,就是从总单上撕下来的。现在那张单,在允记糖水,你见过。

他一句一句报,像在对账——账房对账,一条一条过,过的都是实的。

单上第三行,空了十五年。本来要写人名的。

我停了。这一下,我确实停了。

你知道的事不少。

我背了十五年的数。阿秤说,十五年前,和顺堂跟九龙春过数,那张单过我的手。单上第三行,笔压浅,涂过,涂的人手很稳。做过账的手。

他看着我。

涂的人,是你师父。

后厨静下来,只剩灶上那口锅的低响。

我要的,不是那张单。阿秤说,单上那几行数——和顺堂欠的数,当初撕出去当筹码的那几行——我要那几行的处置权。销不销,谁销,我说了算。不是坤哥,不是你,更不是永利。

那几行数,十五年前就在你手里过。我说,你到今天才来要。

十五年前,数在纸上。现在,数在原件上。他答,原件要是进了条子的眼,那几行一出来,坤哥有坤哥的脱法,永利有永利的说法。数是我誊的,笔迹是我的。到时候推出去顶账的,是我。

他抬起手,空捻了一下,像在捻一根没有点的烟。

我背了十五年,不能背到死。

永利要本体。条子要话。坤哥要销字。他竖起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弯下去,你数数,这三样,谁问过你要什么?

我没答。

你掌着铁匣,守着一页残纸。他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上,你以为你在护人。

他抬眼,目光落在我腕上那根空系的红绳上。

你是在护自己算不清的那笔账。

灶上的火苗低了一截。老萧的锅铲也停了。

账算不算得清,轮不到和顺堂的账房来称。我说。

阿秤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声音。

你师父以前也这么说。

他死了。

我知道。他说,所以他才有今天这场数——你替他坐着。

我没接这句话。

坤哥让我带的话,还没带到。他终于说,允记糖水那间铺,三天。销字,还是不销,你给个话。不销,中秋前,铺子要出点事。

那间铺对面停着O记的车。我说,你要出点事,出给谁看?

砸铺子才叫出事?阿秤反问,炉子熄火,送货断供,门口坐满不点单的人。三天两头,铺子自己就凉了。O记的车,看的是热闹,管不着冷清。

他说的,是收数的行话——让一间铺子死,不用见血。

我没答他。三天,我在心里把这三天翻了翻。

阿秤站起来,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门边那张放账本的小桌上。

是一颗塑料珠。红绳同款的塑料珠。

我认得这种珠。铁匣里孟老大那截红绳上系过一颗,允儿腕上现在有两颗,都是这一批。这一颗更旧,红漆褪得发灰,绳孔磨得快断,边上一圈毛边,像被人捏在手里捻了十几年。

深水埗那家摊,十五年前就关了。阿秤说,能找齐同批珠的,只有当年经手过账的人。

他等我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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