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我的秤(2/2)
我没问。问了,就着了他的秤。
你猜,这颗是谁的。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还是那样,一下一下踩实,出了后门,穿过前厅,门轴响了一声,合上了。
老萧这才转过身来。他看了一眼那颗珠,又看我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灶上的火压了压。
你认得?我问。
认得这批珠。他说,不认得这颗。
我把那颗珠揣进口袋,去了允记糖水。
铺子已经打烊,闸门拉下一半,灯还亮着。允儿蹲在柜台后面码姜——老萧今天送来的,一袋一袋装进桶里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
姜到了?
到了。我说,下午谁来过?
她码姜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来了一个。坐了一个钟。
说了什么。
没说什么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姜粉,点了三碗姜撞奶,一碗一碗喝完,问我:老板娘,你算过这间铺一个月能熬几碗?
她抬眼瞧我,嘴角有半个笑,笑意没到眼睛。
我说:你管我熬几碗。他说:有人让我问你一句——你那位朋友,那本账,销,还是不销。三天,给个话。不给,中秋前,铺子要出点事。
你怎么答的。
我说:那几行数,写在我这张单上。单在我这,处置权就在我这。要销,让他们来跟我说,别隔着炉子传话。
她说完,看着我的眼睛。
你呢?今天有人去找你吧。
阿秤。
他来干什么。
来过秤。我说,跟下午那人,同一杆秤。
我把阿秤的话原样讲给她听:处置权,三天,中秋前,出点事。她听完,没慌。她走到灶台边,把那罐老姜端起来,掂了掂,放回去。
三天。她说,够我把这罐姜磨完。中秋前?她拍了拍桶沿,中秋前,我这间铺子的姜撞奶,一碗都不会少卖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灯,影子拖得很长。
他们要出点事,就出。我接着。
我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。
我说,到时候我在。
她回过头来,腕上两颗珠在灯下晃了一下。她看见我腕上那根空系的红绳,忽然伸手,碰了碰。
你腕上还空着。
空着就空着。
这颗给你。她说着就解腕上的珠。我按住她的手。
留着。我说,我的账,我自己系。
她没再坚持。手收回去,指尖在我手背上顿了一下,落进围裙口袋里。
回九龙春,前厅的灯全灭了,后厨那盏还亮着——老萧留的。我上楼,进账房,关门。
铁匣在桌子底下。我没有开它,把阿秤那颗珠放在桌面上,和残页并排。
灯光底下,珠子的红漆褪得很均匀,是戴了许多年、被皮肤磨掉的颜色。绳孔那一圈毛边,是绳子穿了拆、拆了穿磨出来的——这颗珠,被人从一条绳上拆下来过。
谁的?
孟老大红绳上那颗,我认得。它现在在允儿腕上,和她妈妈的旧珠系在同一条绳上。
允儿腕上两颗,我也认得。
第三颗。
深水埗那家摊,十五年前就关了。同一批珠,能找齐的,只有当年经手过账的人。阿秤今天来,没跟我谈成任何数。他放下这颗珠,就是在告诉我:这颗珠的主人,也在这笔账里。账里还有一个人,我还不知道是谁。
永利要本体。条子要话。坤哥要销字。
我要什么?
我问自己。答不上来。阿秤那杆秤,秤砣还在我手里,可秤盘上坐着的每一个人,都在等一个数字——包括我自己。
我打开软皮本,翻到夹着残页那一页,把第三颗珠放进去,和残页并排。
像收进一页还没落的账。
窗外起了风,账房的纸角一掀一掀。我把本子合上,锁进抽屉。抽屉合拢的时候,那颗珠隔着软皮本,硌在指尖上。
三天。月底,永利的利息到账。再往后,中秋。中秋之前,那间铺会出点事。
可我还没想好,我拿什么去换。
那颗珠硌着我的手指。我忽然明白阿秤为什么把它留下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这颗珠。他要的是我的秤。
而我的秤,今晚还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