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扣 押(1/2)
警署的走廊很长,日光灯白得晃眼。我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传出电话铃响,响了两声,断了。程督察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,门开着,他在等我,桌上两杯茶,都凉了。
「坐。」他说。
我没坐,把两份东西放到桌上。一份厚,是永利举报信的完整链——四月十四入账,四月十五举报,先压后救的每一步,阿发收钱的日子和数目,哪一笔过了谁的手。这些我誊过三遍,每誊一遍,手指都发僵。另一份薄,三页纸,是我自己的口供,六月挪数的事,一笔一笔,认全了。写那三页的时候,我比誊任何一本账都稳,笔尖落在纸上,一个字都没抖。
我的字,我的账房手。
程督察先拿起厚的,翻了两页,放下。又拿起薄的,看得慢。他看口供的时候,窗外九月的大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,空调出风口嗡嗡响,纸角被吹得微微掀动。
「字很干净。」他说,「做假账的人,字都写得干净。」
我没接话。口供里没提孟老大。他死了,账我认,把他从账上摘出去。
「说吧,你要什么。」
「允字撤名。」我说,「挪数那页,销。」
他把三页口供叠齐,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,像在核数。
「名单我可以撤。挪数,你认了,从宽办,这页销了。」
「那她呢。」
他靠进椅背,日光灯在他脸上落下一道影子:「名单是名单,证人是证人。允字撤出调查名单,不难。可她撤不出这宗案——人抵数那宗,十五年了,悬着。现在当事人回来了,存件在她手里,永利那边也在动。这宗案要立起来,就得有人作证。她是直接遗属,她爸的名字在单上,她妈的名字也在。你说,证人位除了她,还能是谁?」
我站在桌边,忽然听懂了这笔账的算法。我押出去的是自己的罪,他接过去,反手就把她钉进证人位。我的口供坐实了这宗案,这宗案需要证人,证人是她。我拿自己换回来的,不是她的自由,是把她钉得更深的那根钉子。
「你刚才说的,撤名,销账。」
「都真。」程督察说,「我答应的,全给你。你答应的——钉死永利——也得给我。案子要走,证人要开口。这个道理,你算账的,比我懂。」
他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:「回去等电话。今晚撤名生效,对面那辆车,会走。」
我转身走到门口,他在背后叫住我:「阿乾。你算了一辈子账,算没算过,你自己值多少?」
我走下楼,没再答话。那时候我以为,把这页账交出去,事情就了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账是从我交出去那一刻,才开始算的。
警署门口的热浪扑了我一脸。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把手腕上那截空着的红绳捋下来,又系回去。旧珠还了允儿,绳上现在什么都没拴,勒着腕子,像条旧疤。
回九龙春,后厨的灶还热着。老萧背对着我擦灶台,听见脚步声,没转身。
「办完了?」
「办完了。」
「换回什么了?」
「撤名。」
老萧把抹布搭回架子上,这才转身看我,灶火映着他的脸:「那她呢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
「……证人。」
老萧看了我很久:「那你呢。」
「配合调查。」
老萧没再问,转身往灶里添了把柴。锅里的例汤咕嘟咕嘟地滚,蒸汽把后厨熏得潮热。我站了一会儿,上楼换了件干净衣裳,出门。
允记糖水打烊了,灯还亮着。我推门进去,允儿正蹲在柜台底下,把包着总单本体的布包往最里格推。她听见门响,直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:「门没锁,你怎么不敲。」
「你柜台底下,不锁?」
「锁了。」她说,「刚才推回去,锁卡了一下,有点涩。你回头帮我看看。」
我没看锁。我在她对面坐下,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,说得很慢,像誊账——警署的走廊,两份东西,撤名,证人位。每一句都交代清楚,没有替自己辩解。末了我补了一句:「我不替你做决定。证人位是他们给的,后天你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」
她听完,没马上接话。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,转身去拿了两只碗,做姜撞奶。动作稳,勺子立在碗里,像她妈留下的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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