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扣 押(2/2)
「我前晚跟你说什么来着。」她背对着我,声音很平,「别拿你自己换。你只会变成下一个记账的人。」
「……我没拿自己换。」
「你没拿自己换。」她端着两只碗转过来,碗沿碰着托盘,轻轻一声响,「你拿自己去换,换的是我的名字撤出名单。你把你自己押进去了——你押自己,押的是我的账。你连我的账一起押进去了。这笔数,记你头上,利息我收。」
她把一碗姜撞奶放在我面前。白,烫,勺子立在正中。
「我说撤名不好了吗。」她在我对面坐下,也端着自己的那碗,「撤名是好的,不用被盯着,好。可你该问我。你问都不问,自己跑去警署把自己卖了——你说你算账,你算过没有,你这个人值多少?」
程督察今天也问了我同一句。我算过别人的账,算过九龙春的账,算过十五年的人抵数,独独没算过这一笔。
「你师父当年算过一回。」她说,声音低下来,「把自己押进九龙春,押了半辈子。你现在要算第二回?」
「……不一样。」
「哪不一样?」
我答不上来。她说的没错——孟老大当年拿整间九龙春去押,押回五万块,把四月十五的账撑过去,店押出去了,人也没保住。我今天拿自己去押,押回一个撤名,人没保住,名字还钉进了案子里。老萧说路数一样,我当时不信,现在信了。窗外的风闷,台风像快到了,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她也没等我答,低头喝了一口姜撞奶:「后天,我去。」
「我去接你。」
「你陪我。」她说。
「陪。」
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:「那行。账记你头上,利息我收。你慢慢还,我不急。」
那晚十一点,电话响。程督察。
「撤了。」他说,「对面那辆车,五分钟内走。」
我挂了电话,下楼,穿过夜里的街,走到允记糖水对面。那辆车还停着,车里的人看见我,把烟头按灭,没动。几分钟后,引擎响了,车灯亮了,走了。
街对面空了。
我站在路灯底下,没上去敲门。二楼铺子的灯从闸门缝里漏出一线,我站了很久,直到那线灯灭了,才转身回去。回九龙春的路上风越来越大,把落叶卷到脚边。我忽然想起,她柜台底下那把涩了的锁,我到底没帮她看。
第二天天没亮透,我又去了允记糖水。闸门开了半截,允儿蹲在门口擦地,听见脚步,直起身。
「开门的时候,门缝里夹着的。」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。A4纸,打印的,O记抬头。一行字——就「十五年前人抵数一案」,约请证人允某,后日上午十时,警署,配合调查取证。
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纸边很硬,硌着指腹。日光从闸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纸上,白得刺眼。
「昨夜的撤名,」她说,「换今天这张纸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你说过,账上的人不是数。」她说。
「我说过。」
「那我是什么数?」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。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她站在光里,围裙口袋露出那张纸的一角。我怀里贴着那页残页,她的字在上面——我把她的一角带在身上,她的名字却被人写进了案卷。我忽然想起七月十五那天,我在旧账本人抵数那一节写下第一个「存」字,以为把「销」改成「存」,人就永远不用变成数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存也是记账。账上的人,从来都是数——只是有些数拿去存,有些数拿去销,有些数,拿去押。她一直都不是数。是我,把她写进了账里。
她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,对折,再对折,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回围裙口袋,拍了拍,像收一张找零的钞票。
「后天我去。」她说,「你陪我去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我说的是陈述句。」她补了一句,「不是问句。」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她围裙吹起一角。我站在她面前,第一次觉得,那句「账上的人不是数」,听起来像一句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