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黑雨（1/2）
雨是上午落下来的。黑色暴雨警告在电视里挂了一上午，前厅没有人来吃饭，卷帘门放下一半，雨水顺着门缝往里淌，在门槛下积成一道黑线。
罗永昌挑这个时候来。身后两个人，雨衣，手里夹着一卷纸。
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前厅，桌布是昨天换的，杯碟收在柜里，靠窗那张台放着一碗没动的凉茶。他把那卷纸放在柜台上，展开——封条，还有一式两份的收铺通知。
「乾哥。」他叫我，照旧叫得客气，客气得不像来收店的，「九月十五了。账上没钱，按程序，今天贴。」
「程序走完，东西怎么办。」
「东西五月就凭条取走了，早不在店里。」罗永昌说，「这栋楼押的是钱，不是纸。孟爷押店的时候，写的是房契，不是字。」
我把怀里那张纸摸出来，摊在柜台上——徐伯交的保管委托书，毛笔小楷，恒昌的朱砂印。
「存件是托管的，不是债。」我说，「永利接的是托管，没有处置权。遗属凭条取回，取回得干干净净。你们追不回本体，更没资格拿本体逼九龙春。」
罗永昌看了一眼，没碰那张纸：「委托书管的是存件。存件不在店里，这栋楼就没有存件可管。」他抬头，目光越过我，落在后厨的门帘上，「乾哥，账房的手，这回帮不了你了。」
我没答。他说得对。徐伯说得更对：店是抵押，是另一笔数。委托书保得住存件，保不住楼。
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，老萧掀帘出来，空着手，站在前厅和后厨中间那条线上。他没看罗永昌，看我：「灶台还热着。」
罗永昌的人往里走，要去揭门帘。老萧没让，也没挡，就是往门框里一站。他个子不高，站得也不凶，那两个人反倒停了。
「后厨不能进。」老萧说，「孟爷在的时候不能进。乾哥在，也不能进。灶台是我的。」
罗永昌隔着柜台看了老萧一会儿。他大概算过账：一间店的厨房，不值得当着人面跟个老头动手。他回头朝那两个人点了下头：「前厅贴上。厨房，过两天再说。」
封条是白纸，印着一行小字，横竖糊了两道在前厅门框上。风一吹，纸角啪嗒啪嗒地响。我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两道白，想起孟老大坐在这张柜台后面数钱的样子——烟叼在嘴里，烟灰掉进钱箱，他也不掸。我后来才知道，那天罗永昌贴条的手很稳，是贴惯了的——那是他最后一次以永利的身份，站在九龙春门口。
「乾哥。」罗永昌走到门口，雨衣帽子扣下来，回头看我，「楼上那些纸，过两天一并清点。你有东西，趁早搬。」
我看了眼二楼。账房的灯没开，铁匣在桌上，第二本账锁在抽屉里。封条今天贴不到二楼——今天贴不到。
「知道了。」我说。
他走了。雨声一下子涌回来，铁皮顶上像有人在敲。
手机在柜台底下震。程督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哪个走廊里打电话：「今晚收网。你那口供，三点前到案，到了报我名字。」
「几点收网？」
「你不用管几点。你只管把你那份说清楚。」他停了停，「今天这场数，你算一半。」
挂了电话，我站在贴了封条的前厅里。手机又响。
是阿允。
「铺子让人砸了。」她说。
我心跳停了半拍。
「人没事。」她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很平，像在报数，「就是姜碎了一罐。你过来看看能不能救。」
我没答。她也没等我答。挂了。
我冲进雨里。
允记糖水离九龙春四条街。黑雨的街上没有人，我跑过去的时候，雨浇得眼睛几乎睁不开。她说人没事。我信，也不信——我得亲眼看见她蹲在那里，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。
闸门被撬开半扇，弯了的铁皮卡在轨道里，雨水顺着豁口往里灌。铺子里亮着一盏灯——灶台那盏。
灶台被砸了。瓦罐的碎片、老姜、姜撞奶的碗碴子混着雨水，踩上去嘎吱响。柜台倒了半扇，糖缸滚在墙角，糖洒了一地，泡在水里，化得很快。
阿允蹲在灶台边，背对着门。她没打伞，围裙上全是水，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把地上的老姜一块一块捡起来，碎的放一边，整的放另一边，捡得很慢，很认真，像在数账。
我站在门口，喘着气，水从头发上往下淌。
她听见动静，没回头：「你来得正好。」
然后她回头看我。眼圈没红，声音也没抖：「帮我看看，这罐姜还能不能救。」
我走过去，蹲下来。地上那块老姜被砸成好几瓣，浸了水，边沿裂着口，芯子还是黄的。我捡起最大的一块，掂了掂，擦掉水，凑到鼻子底下——姜香冲上来，很凶。
「能救。」我说，「碎的捡出来，整的洗干净，晾干了照样用。老姜不娇气，砸一下死不了。」
她点点头，把手里那块放到「能救」那堆里：「我也觉得能救。」
她蹲在那里，把整的、碎的、烂的，分得清清楚楚。人砸了她的铺子，她蹲在瓦砾里分姜。
「看清楚是谁了吗？」我问。
「三个人，雨衣。砸完就走了，没留话。」她顿了一下，「有一个我认得——坐过铺子里那张台，问盘不盘那个。」
八月那个「客人」，坐姿像收数的，问老板娘在不在，铺子盘不盘。我蹲在原地没动。
「他们没动柜台底下。」她说，像知道我在想什么，「我去看了，最里格好好的。他们要砸的是铺，不是账。」
她说「铺」和「账」的时候，分得很开，跟分姜一个样。
「坤哥给的三天，早过了。」我说，「我没答，他们就把这句当成了答复。」
「他们砸的不是铺，是你。」阿允把捡好的姜拢到一处，抬眼看我，「让你看看，不答的价是什么。」
「你怕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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