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黑雨(2/2)
她想了想:「怕。怕今天砸了,明天就不敢开了。」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姜泥,「可我不怕今天。今天他们砸了,我明天照开——铺子我不盘,数我也不欠,人我也不躲。这话我说过。」
外面雨小了,铁皮招牌上的水声从急变缓。她站起来,把那半罐捡回来的姜端到灶台上,放稳,又蹲回去捡剩下的碎块。我把翻倒的糖缸扶正,糖已经化了一半,剩下的黏在缸底。她把凳子一张一张扶起来,摆回台前,摆出一副明天还要开张的样子。
「黑雨天,街上没人。」她忽然说,「他们挑今天来的。」
天黑得早。雨没停,只是小了,一阵一阵的,没落干净。
我们收拾到铺子能站人。灯还是那盏灶台灯,她把门口的积水扫出去,撬坏的闸门用一根木棍撑住,暂时挡着风。我坐在倒过来的凳子上,她给我倒了一碗水,温的,用灶台的余温热的。
「九龙春今天也贴了封条。」我说。
她擦碗的手没停,过了一会儿才问:「萧叔呢?」
「在后厨。守灶台,没让人动。」
她点点头,把碗扣回架子上:「灶台还在,店就还在。」
她说这话的样子,让我想起老萧站在门帘前那一下。两个人,两间铺子,守的是同一个东西。
「徐伯把当年那份东西交出来了。」我说,「恒昌的保管委托书,原件。托管不是债,遗属可凭条取回。」
她擦碗的手停了:「那店……」
「店是抵押,是另一笔数。」我说,「委托书保得住存件,保不住楼。可楼的事,还有得打。」
她没说话,把碗扣回架子上,想了一会儿:「那明天,你把那张纸带过来,我看一眼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那是管我家那笔账的纸。」她说,「我家的东西,我得认得。」
手机响了。程督察。
「罗永昌进去了。」他说,语气很平,念报告似的,「案子立了,证据链够了。你那口供,明天来补。」
我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「那个老板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「不在场。今晚这一网,收的都是虾米。大鱼早游走了。」
他挂了。
阿允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我,没问是谁打的。
「抓了?」她问。
「罗永昌。」
「那恒爷呢。」
「不在场。早脱身了。」
她低下头,把那半罐姜往灶台里推了推,放正:「那就还没完。」
电话又响了。这次是个陌生号码,响了三声,我接了。
那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雨。过了几秒,一个声音才响起来,慢,平,每个字都像在纸上落过一遍:「店我收了。东西我不要了。利息,我算到这一步为止。」
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。这个声音我不陌生——八月廿,九龙春后厨那桌,灰唐装,手搁在桌上没动过。恒爷。
「你师父托我保管的东西,十五年。」他说,「你猜,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收?」
罗永昌那句话在耳边过了一遍——守到今天,他守成了什么。现在问这话的人自己来了,换了个问法。
「你到底要什么?」我问。这是我第一次把这句话问出口。以前不问,是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接不住。
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「我要你把这本账算到清。」他说,「算完了,你来找我,我告诉你第三行该写什么。」
「第三行——」
那头已经挂了。忙音,和雨。
我握着电话,站在雨里,很久没动。老萧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——有些东西不在匣子里,在别人手里。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徐伯。徐伯交出来了。原来还有一个人,守了十五年,守的不是东西,是一个人——一个能把账算到清的人。
允记糖水的铁皮招牌被风掀了一下,水顺着铁皮淌下来,一绺一绺的。
阿允在柜台后面,手里端着那半罐姜,没放。她听见了那句第三行——那是她的行,她比谁都清楚。
她没问。
她把姜放回灶台上,放得很轻,像放一件经不起摔的东西。
「雨停了,」她说,「我去把闸门修好。」
她走到门口,弯下腰,去弄那扇被撬坏的闸门。木棍撑着的铁皮在她手里晃了两下,她扶着它,一下一下往回按。按不回去,她也没松手。
雨确实停了。黑雨警告降了,街对面有人拉开门,探出半个头看天。
我站在铺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灶台上那半罐姜,白的瓷,黄的姜,摆在被砸烂过的灶台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,而她选了先修闸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