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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裂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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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像孟爷?——不像。」他在门槛上坐下来,背靠着门框,「你像当年的恒昌。」

恒昌。我抬起头。

「恒昌当年也觉得,把账算清楚,就能护住人。」他说,「他们替遗属存东西,写委托书,凭条取回,利息算到分——一样都没落下。他们以为账摆得越平,人就越安稳。结果呢?账越算越清,人越送越远。」

他顿了顿:「那本总单,就是恒昌的账。名字写上去,抵数,送走,账上平平的,一笔不差。恒昌觉得账平了,事情就了了。你猜,了了没有?」

汤在碗里冒着热气。我没接话。

「乾仔,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他站起来,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,「你比孟爷懂这个。可你今晚坐在账房,心里算的这页数——你算清楚了,人能少一个吗?」

他走了。门带上,汤还在冒热气。

我坐了很久,把那一页翻回来看。左边是「账上的人,不是数」,右边是我新写的那行小字。墨都干了。

我没有撕。

夜里我到允记糖水的时候,闸门已经装好了。她站在门口,拿砂纸磨闸门边上的毛刺,听见脚步,没回头:「来得正好。门框上那颗钉子钉歪了,帮我拔了。」

我拔了钉子。她把砂纸收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进铺子,开了灯。

「明天开张。」她说。

「明天?」

「铺子修好了,姜买回来了,闸门能拉能锁。」她转过身,看着我,「他们说,砸你一下,是你欠的利息。利息?我不认。账我还没算完,凭什么先付利息。」

她说着走到柜台后面,蹲下去,把最里格的东西摸出来——总单本体,蓝布包着。黑雨那天砸铺的人没动它。她说,他们只砸铺,不砸账。

她把蓝布解开,把本体平放在桌上,翻到封皮,指尖沿着那层厚纸的边缘慢慢摩挲。

「我想看看它有没有事。」她说。

翻开。摊平。单子还是那张单子:允成,妈妈,第三行空了十五年。

她忽然「咦」了一声,指尖停在封皮边角。我凑过去——那层厚纸的边,有一道极细的缝,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,像是纸糊的夹层,年深日久,开了一道口。

她把手指探进去,勾出一张纸。

折成指甲那么大,黄得发脆,一展开,纸屑簌簌地掉。上面一行毛笔小楷,很稳,很老,不是允成的名字,也不是妈妈的名字:

「账清之日,凭此纸,取回第三行的去处。——恒昌,十五年前。」

我把它对着灯看。纸的右下角,一方朱砂印,和委托书上的印是同一个:恒昌。

「第三行的去处。」她轻声念,「我爸的名字在单上,我妈的名字也在。第三行,是我。我的去处——在恒昌的旧档里?」

我握着那张纸,忽然想起黑雨夜里,恒爷在电话里说的话:算完了,你来找我,我告诉你第三行该写什么。

他早知道。这张纸在他手里放了十五年,嵌进本体封皮的最里层,等一个能把这本账算清的人,亲手拆开。

「明天不急着开张也行。」她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围裙口袋,和那张通知单放在一起,「我得先去趟元州街。徐伯那儿,才是恒昌的档。我的去处,记在恒昌的账上,不在单上。」

我从软皮本里摸出那颗珠,放到桌上:「阿秤留下的。说是深水埗同批货,绳孔磨得快断。你认得出来吗?」

她把它捏起来,凑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

「不是我那颗。」她说,「也不是我妈那颗。」

「怎么分得出来?」

「我自己的珠,戴了二十几年。我妈的珠,我认得那个颜色。」她把珠翻了个面,绳孔里的旧油污在灯下泛着暗光,「这颗,是另一条绳上拆下来的。戴了很久,很久。」

她没问这是谁的。她把珠收进口袋,和那张纸放在一起:「深水埗那家摊,十五年前就关了。能凑齐同批珠的,都是当年经手过账的人。这颗是谁的,等账清了,自然会知道。」

她起身进灶台,再出来的时候,端着一碗姜撞奶,放在我面前。下午磨的姜,奶是新订的。「喝完再走。」

她关了灯,走到门口,把新闸门拉下一半,人就站在那半扇闸门底下,回头看这条街。

雨真的停了。后半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干透的沥青味,还有一点姜味,从碗里,从新修的灶台那边,飘过来,很淡。

「等账清了,」她轻声说,「我们一起去接她。说好了的。」

她站在半扇闸门底下,像站在一道自己撑起来的屋檐下。很多年前她说给我听的那句话,又在我心里响起来——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

从前我给过它很多答法。那就不躲了。躲不掉,就一起打。

这一次,她先开口了。她说:说好了的。

躲不掉的架,有人一起打,就不只是躲不掉的架了。

「嗯。」我说。

碗里的热气还没散尽。风把新闸门吹得晃了一下,又停住。天边压着的云还没散,这条街却已经干了。季末清算的账,正排在下一扇门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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