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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作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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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州街的铺底房比上回静。八月来的时候,门口还晾着一篓陈皮,这回连陈皮都收了,只剩满屋子的纸味——潮的,捂了很多年的,混着铁皮柜的锈气,还有一点樟脑。

徐伯坐在柜台后头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正把一叠单子按日期码齐。他码单子的手势我认得:指腹捻过纸角,对齐,压平,再对齐。大南街二十七号那些信,他就是这么一封一封码的。

又来取东西?徐伯没抬头。

我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。折成指甲大的旧纸,展开,四道折痕,纸角卷起来,纸面比八月那张委托书还黄。

徐伯停了手里的活,把老花镜扶正,凑近看。他没有接,先看了我一眼,然后才用两只手把纸拈起来,凑到灯下。指腹沿着朱砂印的边沿摸了一圈。

印是真的。纸也是真的。他说,恒昌的老纸,右下角有骑缝号。七十四,对得上。

他把纸放回柜台,就着灯念那行字:账清之日,凭此纸,取回第三行的去处。恒昌,十五年前。

他抬起头,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看了我很久。

你要取第三行的去处。

这纸压在哪里?

总单本体封皮的夹层里。

徐伯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,把纸又看了一遍,才站起来,绕过柜台,走到最里头那排铁皮柜前,蹲下去,开最底下一格。钥匙从裤腰上一串铁钥匙里解下来,锁簧响了一声,很干。

他抱出一册东西。蓝布面,比账本窄,四角磨得发白,封面一个字没有。

登记册不写字在面上。徐伯把它放在柜台上,给看的人留个念想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翻开才知道。

他先翻开。指腹捻过纸角,一页,两页。翻过的几页,我瞥见纸上的名字一排一排,有的去处填了字,有的空着。我没有细看。徐伯没有看页码,径自停在一页上,把翻到的那页转过来,朝着我。

泛黄的纸,竖排的字。三行。

第一行,允成。抵数送走。去处一栏一个字:深。注销栏里两行小字:送走五年后注销。病故。空白的边角有一行铅笔字,笔画重,压得纸面凹下去——我认得那支笔。孟老大的铅笔,旧账本边上那些该还的人,都是这支笔写的。

欠他一条命,没还上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账房里没有别的声,只有徐伯指腹擦过纸面的沙沙响。窗外的元州街一阵一阵响着车声,偶尔有收档口的人拖板车过去。

五年。我说。

五年。徐伯重复,送过去第五年,人没了。恒昌的规矩,人没了,行就要销。账上不能留一个活着的人记不动的名字。

销字。我的指尖停在两个字上。昨夜我在第二本账上写过一笔销,销的是永利的数。数是可以销的,一笔划掉,账就平了。原来销在人身上是这个样子——一行字,两个字,一条命。

我想起允儿说过的,爸爸走的时候她还小,她一直以为爸爸还在什么地方活着,等账清的那天回来。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两个字带回去给她。

第二行,允家妈妈。凭条持有人。去处一栏四个字:自请作证,另行安置。

徐伯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
这行字,是我写的。他说,她走那天来跟我说,要去作证,认领她丈夫的去处。我说,那我给你记上。她说,记吧,记了才算真的走了。

他顿了顿。

她把二十七号的钥匙留在我这儿,说,等账清了,她回来拿。她这些年,就靠这行字活着,等着有人来,把这行字销掉。

第三行。有名字,被墨涂了。涂得厚,看不出原来的笔画,只有备注栏里一行正楷,抄得工整:九龙春代偿,去向注销。

抵数的人押名登记。徐伯说,有人代为清偿,这一行就注销。注销的意思是,去处不用写了——这行的人,没有被送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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