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作废(2/2)
我盯着那团墨。允儿说过,那一行本来要写她,有人要拿她去抵她妈的数,孟爷拦下来,用九龙春的账顶上。现在这一行在恒昌的母本上,白纸黑字。代偿。注销。她没有被送走,连名字都被抹掉了。
名字,是谁涂的?我问。
徐伯看了我一眼:涂的这道,跟封底那道线,一个人下的手。
孟老大顶下了那笔数,又亲手把名字涂了。他连名字都没给她留——她不用在册子上占任何一行。
那她的去处呢?我问。
销了账的行,不写去处。徐伯合上册子,没有急着放回去,翻过封面,露出封底内侧,你要她的去处,得自己填。
封底内侧还有一行字。毛笔写的,墨色比册子里任何一行都深,笔画老练,是恒昌的亲笔。
允成抵数,送至深,永世不得回港。
八个字,落在册子最底下,一笔是一笔,重得压人。
这行字,是谁写的?我问。
老东家。徐伯说,恒昌的老板,写得一手好字。抵数的人去处定了,他亲自落笔——封了册,谁也不能改。
后来能改的,只有一道铅笔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那行字底下。压着这行字的,是一道铅笔线。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,力道重,纸面凹下去一道槽,十五年没淡。铅笔线底下两个字,同一个人的手:
作废。
我伸手,指尖落在那道凹槽上,顺着走了一遍。纸面硌着指腹,我能觉出下笔的人用了多大力气。划这一道线的时候,孟老大还年轻,手还稳。
这一行,当年没有第二个人敢动。徐伯说,恒昌定的规矩,恒昌自己写的字。孟爷一支铅笔,连头带尾划了一道。
他把整行都作废了。我说。
作废。徐伯把这个词念了一遍,孟爷每年都来一趟,翻到这一页,站一会儿,走了。十五年,那道线还是他划的那道。他没有改过,没有补过,就留着一个作废。
我收回手。孟老大留着这一道线,留到死。这道线,大概是他这辈子划得最重的一笔。
这册子,是总单的母本。徐伯把册子合上,蓝布面朝上,你手里那张残页,是从总单上撕的。撕下来的,是这册子的一个角。
他抬眼问我:你算过没有——这册子上的名字,除了允家,还有多少行?
我一怔。我从进来起,看的都是这三行。我没有翻过前面。册子在我面前合着,蓝布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没有——我一直以为我手里那张残页就是那张单,原来那只是一角。
我替你数过。徐伯说,数了十五年,数不清。
他把册子抱回铁皮柜,锁好,钥匙串挂回裤腰,走回柜台后坐下,重新架好老花镜,拿起那叠单子,按日期码齐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我把恒昌旧纸重新折成指甲大,贴身放好,转身往外走。
那三行,带回去给她看。徐伯在身后说,她爸爸那行,你慢慢跟她说。人没了,行就销了——销了十年,还在册子上。孟爷没让动,我也没动。
我没有回头,走出铺底房。元州街的日头晒在骑楼影子里,白得晃眼。我走得很慢,口袋里的旧纸贴着胸口,硬硬的,硌着。
我在想第三行的去处。销了账的行不写去处,账清那天,得有人自己填。允儿说过,账清了,一起去接妈妈。可她爸爸这一行,我得先学会怎么跟她说。
我往允记糖水的方向走。她今天开张,我不想挑今天。我想等打烊,等她把第一天的账算完,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