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三颗珠(1/2)
昨天我没说。
她算完开张第一天的账,把抽屉里的零钱一枚一枚码好,数了两遍,脸上带着那种终于把铺子撑起来的松快。我坐在她对面,口袋里那句话捏了一路,到最后也没拿出来。
今天是第二天。天黑透了,允记糖水的灯还亮着。玻璃上全是水汽,隔着水汽看见她背对着门擦最后一张桌——抹布绕着碗沿转,转得很细,像在数碗上的釉。黑雨那天砸过的墙,新刷的白灰还没干透,在灯底下发亮。灶台上那半罐姜,是她从瓦砾里一颗一颗捡回来的,罐口封着,搁在最里头。
我推门,铃铛响了一声。
打烊了。她没回头。
是我。
她回过头,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又接着转:又是你。昨晚上你坐到打烊,一句话没说。今晚还来,是有话说。
她说着把抹布叠好搭在桌角,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副碗筷,摆在靠窗那张桌上。我坐下,她没问我要不要,直接进后厨,端来两碗姜撞奶。勺子立在碗里,站得笔直——她上桌先立勺,看凝没凝住,这是她娘家的规矩,开铺子这些年,一碗没坏过。
我盯着那勺尖,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两个人对着一碗凝住的姜撞奶坐了一会儿,她先开口:从哪回来。
元州街。
她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元州街是什么地方,她知道——徐伯,恒昌的旧档,那本册子。她没追问,等我往下说。
徐伯把那本册子给我看了。我说,遗属去向登记册,总单的母本。你爸那一行——抵数送走,去处一个字。送走五年后,注销。病故。
她没应声。勺子从碗里抽出来,搁在碗沿上,声音很轻。姜撞奶凉透了,凝得瓷实,勺子转不动,她就那么搁着。
五年后。她说,那就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册子边上一行铅笔字。我说,孟爷写的。欠他一条命,没还上。
她抬起头。灯底下她的脸很静,眼眶有点红,没湿——她哭从来不当着人,省着哭,手背一擦就过去了,这是那天夜里在九龙春账房她教我的。她看着我,问:还有呢。
你妈那一行,自请作证,另行安置。徐伯写的。册子上她活着,有人安置,在等账清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很短,怕我听出来:还有呢。
第三行。我说,你那一行。名字被涂了,旁边写着:九龙春代偿,去向注销。你没被送走——册子上记着,你没有去处。
她低下头,很久没抬。后厨的水滴在铁盘上,一声,一声。
没有去处。她最后说,声音有点哑,原来我这一行,早就销了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她笑了一下,嘴角刚起来又压下去,销了账的行不写去处。那我的去处,是不是得等账清了,自己填。
这是徐伯的话,她先说出来了。我了一声,没有再说。
还有一行,在封底。我说,恒昌的亲笔,十五年前:允成抵数,送至深,永世不得回港。底下被一道铅笔线划了,写了两个字——作废。孟爷划的。
她抬眼看我。眼眶还是红的,可没湿,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作废。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一点抖,他走了十五年,我躲了十五年——他倒先替我把这条划掉了。
说完她把围裙口袋里的东西摸了出来。一颗珠子,红绳的绳孔,磨得快断了——阿秤那天放在账房桌上的那颗,后来她收下了,一直和那张恒昌旧纸一起放在口袋里。
她把珠子放在桌上,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这颗珠子。她说,是我爸的。
我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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