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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三颗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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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抢着看,掉在地上,磕了一道。她把珠子推过来一点,灯底下,珠面上有一道浅痕,像被什么咬掉一小块釉,他捡起来,说不碍事,留着这痕,才像家里的东西。走的那天早上,他蹲下来给我看手腕上的绳,说,这是你妈编的,编得紧,戴十年都不会断。他说,等你长大,这颗珠子给你。——晚上他就没回来。

她说完,没有哭,只是把珠子又拿起来,攥在手心。攥了很久,指节发白。

门又响了一声。

老萧进来的时候,一手端着一碗姜撞奶,一手夹着一样东西,油纸包着。他先把碗放在允儿面前,看了看她手里的珠子,又看了看她,没问。他把油纸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——一截红绳,旧得发亮,绳上没有珠子,只有绳结处压着一道深深的印,像什么东西搁在上面搁了很多年。

我认得那条绳。铁匣里的,孟老大的抽屉里放了十五年——允儿妈妈当年抵数押下的那条。

姜撞奶,还热。老萧说,先喝。凉了凝不住,就白做了。

允儿没动那碗,看着那截绳:萧叔,这绳……

你妈押的。老萧说,抵数的人,押一条红绳给经手人,账清才还——老规矩。你爸押了一条,你妈也押了一条。你爸那条押给恒昌,绳到今天还在恒昌手里,老板换了三茬,绳没换。你妈这条,押给孟爷。

他顿了顿:两条绳,孟爷都收着。一条收在铁匣里,一条收在元州街的册子上——他够不着绳,就年年去,在那一行前面站一会儿。他以为收着绳,就是收着那两个人还没走远。

你妈走之前,把这绳解下来,放在后厨灶台上。老萧说,她说,账清了,我回来拿。孟爷没敢扔,也没敢还——他怕还了,人就真不回来了。

匣子我开的。我看着他,钥匙在你那儿。

老萧看了我一眼:钥匙在死手执行人手里。孟爷说,这匣子总要有人能开,不能跟着他进棺材。他收回手,绳我拿出来了。物归原主这种事,不该等我死了才办。

允儿低头看着那截绳。绳结处那道印子,弯弯的,正好是手腕的宽窄。她伸手,指尖在印子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把自己腕上的绳解下来——两颗珠子,一颗旧的,一颗新的,系在同一根红绳上。她把两颗珠子和桌上那颗放成一排:三颗珠子,一磕痕,一旧,一新,在灯底下并排躺着,像一家人挤在一张桌上吃饭。

我爸的。我妈的。她指着前两颗,指到第三颗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

老萧看着那排珠子,看了很久。

有些人守着守着,守成了债主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,孟爷守着这两条绳,十五年——他以为自己是在还,其实是把自己也算成了债主。绳在谁手里,谁就是债主;人回不来,绳就永远欠着。他看了我一眼,你不一样。你至少知道,绳子是人的。

我没接话。

夜里我从允记糖水出来,口袋里多了三颗珠子。是她一颗一颗放进我手心的,最后把我手合上,说:你系。

她说的是绳。我系。

账清那天,还回来。她说,说好了的。

说好了的。我说。

我回到九龙春,从后门进去。老萧的灯亮着,灶上温着一锅水,咕嘟咕嘟响。我进账房,打开铁匣——最上面一层空着,像专等着什么东西放进去。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截新红绳,三股,绕了两道,把三颗珠子一颗一颗穿上去。允成的,妈妈的,还有我那年夏天托伙计留在允记糖水碗边那颗。

穿好,我把绳放进铁匣最上层,合上盖,锁扣一声落了。

三颗珠子在里头,挤在一条新绳上。账清那天,这条绳要还到人手里。

锁落的时候,我想起一件事。

阿秤那天放下这颗珠子,说他认得红绳纸卷的路数,孟爷藏字条的老手法。我一直以为他是收数佬,眼尖。今晚才想起来,眼尖是练出来的——手上有账的人,才认得出账的藏法。

十五年前,誊那批人抵数账的,除了孟老大,除了恒昌,还有一只手——和顺堂的账房。允成的珠子从那只手里出来,在我桌上躺了这些天,我竟一直没问:那颗珠子他收了多少年,从谁手里接的,他那一页誊本上,还记着多少人,多少条押出去再没还回来的绳。

徐伯数了十五年,数不清。

阿秤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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