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第三行(1/2)
那张纸在我胸口焐了快两个月,折痕被体温压得发白,边角卷了起来。我从里衣口袋把它取出来的时候,铺子里刚飘起姜的辣气——允儿在灶台那边磨姜,头也不抬,磨盘转两圈,停一下。
“拿来了?”
“拿来了。”
“放桌上。”
我把纸放在桌上。本体已经摊开了,四角压着两只碗、一把铜勺、半包火柴——她把柜台里能压纸的东西都翻出来了。纸很旧,十五年的黄,边上的毛边比残页软。
“合得上吗?”她问。
我把残页的一角对上缺口。毛边严丝合缝,连撕纸时带起来的纤维都咬得回去。我伸手在接缝上摸了一遍,没有高低,没有豁口,像从来没被撕开过。
这张纸陪我过过九月十五。那天黑雨,和顺堂的人砸完铺子,我赶到允记糖水的时候,它还焐在胸口,隔着布,被雨气和汗气沤得发软。我在瓦砾堆里蹲下去,说这罐姜能救的时候,它也在那儿。
现在它回家了。
“合上了。”我说。
允儿放下姜,走过来,就着窗光看了很久。她没有碰那张纸,两只手背在身后,像怕自己一伸手就把它碰坏。
“说好了账清那天拼回去。”她说,“今天算不算那天?”
“算。”
“那写吧。”她从柜台里翻出一支老式钢笔,拧开笔帽,蘸了墨,递过来,“恒爷说,这行字要当着人落。我算不算人?”
我把笔接过来:“算。”
“那写。”
我在第三行落下第一笔。
本体上三行字。第一行,允成,顶数送走,去处一栏记着一个字:深。第二行,妈妈,凭条持有人,去处:另行安置。第三行空了十五年——本要写她,有人拿她去抵她妈的数,孟爷用九龙春的账顶下来,又亲手涂掉。涂痕底下,还压着当年那支笔的力。
我写:深水埗,允记糖水。
笔尖悬在最后两个字上面。我停了一下。
十五年前,这一行差一点写成的,是她的名字——抵数的名目。今天要落的,是两个字:本人。她不是谁抵出去的数,她去了深水埗,开了一间糖水铺,她活着,她是她自己。这两个字,差一点就成了另外两个字。
我把笔落下去。
本人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点,我拿火柴盒压住纸角,等它干。允儿站在我旁边,从头看到尾。她没有哭。等我搁下笔,她伸手,用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——像怕墨没干,又像要试试那两个字是不是真的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把本体接过去,平平整整地捧着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最里一格。那格我见过——她开铺那天腾出来的,一直空着。我原先以为她忘了,原来没有。
“这格,”她说,背对着我,声音很平,“开铺那天就空着。我那时候想,等账清了,就放它进去。”
她合上柜门,木头声响了一下。直起身,拍了拍手,转过来说:“明天,去接我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好了的。”
胸口那处焐了两个月的重量,轻了。
晚上,她带着本体来了九龙春——蓝布包着,放在账桌上。
“明天去接我妈,铺子关门,这单放我那儿,我不安心。”她说,“放你匣里。接回我妈,我再取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多坐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:“程督察问你那句话,你还没答吧。”
我知道她指哪句。你那本账里,写了自己的名字没有。
“今晚答。”我说。
“答完告诉我。”
她走了。前厅的封条揭了一半,垂在门框上,风一吹,纸角轻轻拍着门框。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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