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说好了的(2/2)
允儿的手指停在照片上。那张脸我认得——登记册上那行字:允成,送深,五年后注销。笑得眼睛都弯了的人,和那一行字,隔着半本账。
允儿没再问。她把照片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着。
我把保温壶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,倒了一碗。姜撞奶还是热的,白生生一碗,冒着气。
妈,你尝尝。允儿说,方子是你的。
妈妈接过碗。手抖,碗沿磕着牙,喝了一口。她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手背,挡住了眼睛。
你做成这个味道了。她说。
姜是萧叔的。允儿说。
萧叔?九龙春那个老萧?
嗯。他年年给我留姜。
那碗姜撞奶,妈妈捧在手里,迟迟没有放下来。
妈,你跟我回去住。允儿说,铺子楼上有间房,我收拾好了。
妈妈抬头:铺子?
糖水铺。叫允记。
妈妈看着她,看了半晌。你开铺了。
允儿点头,开起来了。
妈妈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碗白生生的姜撞奶,轻声说:你小时候,摔了跤,爬起来说,我以后也开一间。
开起来了。允儿说,等你回去坐镇。
妈妈没再说话。她把碗里的姜撞奶一口一口喝完,碗底朝了天,才放下。
要走的时候,允儿给妈妈收拾东西:两件换洗衣裳,一袋子药,那只蓝布包。围裙上沾着药渣的阿姨站在门边,说:婶婶的药我归拢好了,一天三次,饭后。入冬前,婶婶得有人照看着。婶婶,你有福了。
妈妈扶着门框走出来。晒谷场的风把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。允儿搀着她,走得很慢,从第二间屋走到村口,走了很久。走到车门前,妈妈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间屋。晾衣绳上还剩一件衣裳,被风鼓起来,又落下。妈妈收回目光,让允儿扶她上了车。关守义迎上来,接过布包放进后备箱。等允儿把妈妈扶进车里坐好,关上门,他冲我偏了偏头:
阿乾,来一下。
我跟他走到屋角的树荫底下。他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,没点烟。
你师父划掉的那一行,我看见了。他开口,允成那行,他写了作废。可名单上那批人,他们的行还压着,一直压着,等有人替他们把那行也划掉。
他从内袋摸出一张纸条,折痕旧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,递过来。
送走那批人的经手名单。我追了十五年,追到名单上只剩一个人。他说,最后一个还活着的,你认得。
我展开纸条。纸很薄,钢笔字,一笔一划,誊账的功夫。上面列着几个名字,大多被一道线划掉——墨色洇开的是很多年前划的,有一道是新的,墨还没干透。名单最底下,最后一个名字,没有划线。
徐伯。
我捏着那张纸,指腹压着那两个字,半天没有动。铁匣底板那张单上的空行,一行一行,又从眼前过了一遍。
他帮过我们。我说。
帮你们的,和送走他们的,可以是同一个人。关守义说,恒昌的旧档,那批人的去向,每一笔都从他手上过。他守了这些年,等的就是有人来问。你要算,就去找他。你不算,这张纸,你烧了也行。
我把纸条对折,又对折,放进口袋。
他等得起。关守义说,他等了十五年。
回程的车上,妈妈坐在前座,头靠着车窗,没开出多远就合了眼。她太累了,走这几步路,用掉了半天的力气。
我和允儿坐在后面。她怀里抱着那只蓝布包,照片贴着心口。车厢里安静,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开出村口很远,允儿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前座听不见:
你以前说,躲不掉就一起打。
我没接话。
那我妈呢?她问,她躲了一辈子——她躲的架,谁来打?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妈妈在前座咳了一声,又睡沉了。姜撞奶的气味还留在车厢里,混着药味,混着十月干燥的风。
那个问题,我那天没有答上来。后来我给了她一个回答——那是九龙春重新点火以后的事了。
可那天,车过隧道,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。我的右手伸在口袋里,捏着那张折了四折的纸,边角一直硌着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