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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说好了的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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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温壶的盖子咔的一声,拧到一半又停住。姜撞奶的味道漫出来,填满车厢。允儿把壶抱在怀里,从上车起就没换过姿势,那壶东西比她自己还怕颠。

关守义开车。出九龙的路他熟,绿灯也掐得准,方向盘上的手背晒得黢黑,指节横着一道旧疤。他不说话,我们也不说。后座角落立着一把伞,伞骨收得齐整——这一天没下雨,她照旧带了。

过了荃湾,路变窄,两边的楼矮下去,露出山。开出很远,关守义忽然开口:

她每隔一阵就问我,账清了没有。
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又看回路面。

我说快了。说了十五年。

后座的允儿没出声,抱着壶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
车停在一个村口,前面是条进不去的石板路。关守义熄了火:第二间屋。她在等。他先下去,站在村口的石凳边,摸出烟盒,又放回去。给我们留地方,是他的习惯。

我和允儿走过晒谷场。十月的风是干的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村屋一排三间,第二间的门开着,门框上有一片磨得发亮的印子,常年有人扶着。门口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风一吹,袖子一下一下拍着墙。药味很淡,从屋里漫出来,混着干草和灶灰的气味。

允儿在门口站住了。她没回头,把手里的保温壶递过来:你拿着。

我接过来。壶还是热的,隔着铁皮,暖着掌心。

阿乾。

我怕她认不出我。

认得出。我说,进去吧。

门里先出来一个阿姨,围裙上沾着药渣,看见我们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:婶婶,来人了。

然后妈妈出现在门口。

她扶着门框,正是那片磨亮的印子。比我想的还瘦——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手腕露出来,骨节清清楚楚。她看见允儿,没有出声,就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要哭。

她没有哭。她问:账清了吗?

允儿站在她面前,眼泪先掉下来。她拿手背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,才说:清了。

妈妈点了点头。这句话她等了很久,等着有一天有人这样答她。

清了就好。她说,那就能回家了。

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,替允儿把眼角那一点没抹净的泪揩掉。她的手很轻,怕把女儿碰碎了。

瘦了。她说。

允儿蹲下去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。

我在两步外站着,没上前。妈妈越过允儿的肩头看见我,眯着眼认了认:

你是……修车行那个。

我说,我是阿乾。

账,是你算清的?

允儿抬起头,还蹲着,替我答:是他陪我算的。

妈妈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她侧过身,让开门:进来坐。

屋里光线暗。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压着几份旧报纸,墙角摞着药盒子。靠窗的老座钟走着,走针的声音很响,一下一下,替这屋数着日子。妈妈走路要扶墙,一步一步挪到床沿坐下,拍了拍身边。允儿走过去坐下,挨着她。

这些年,允儿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你一个人住这儿?

徐伯隔一阵就来。妈妈说,他说深水埗那间屋,他替我看着,信一封都没少。他说,有个后生仔,把账接着算了。

她说着,又看了我一眼。我没应声。

妈妈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只蓝布包,洗得褪了色,系着一条旧绳。她解开,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,递到允儿手里。

照片泛黄,边角卷了。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糖水铺门口,白衬衫,袖子挽到肘弯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门口的布帘、竹椅,都旧,可是干净。

这是你爸。妈妈说,他走那年,你才这么大。她比了比,比出一拃多长。

允儿捧着照片,拇指很轻地按在婴儿脸上,怕碰坏了。她看了很久,才问:他走的时候,说什么没有?

妈妈没有立刻答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风拍衣裳的响。然后妈妈说:

他说,账清了,就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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