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伞进来(2/2)
我的笔顿住了。
我第二本账的最后一页,在「允成,深」和去处,再把字填进去。我以为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一个位置。
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人。他叫陈国雄,十五年前被送走,去处让人划掉了。他留下半个指印,让女儿拿着,走很远的路,来问一句话。
她上前一步,指尖落在那一行上——没有落在名字上,落在那道划痕上,顺着刮起来的毛边,慢慢地摸过去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。
“册上没记他死。”我说,“也没记他活。去处空着,备注划掉了。十五年,没人补过这一行。”
“那我妈呢?”
我翻到凭条持有人那几页。姓陈的,指头一路点过去,在中间停住——陈何氏,凭条持有人。去处一栏:空。备注两个字:未明。
未明。去处未明,生死未明。两个字,把一个人晾了十五年。
“也……没记死?”她问。
“没记死。”我说,“也没记活。”
她站了很久。灯底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账上的人,不是数。”我说。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,头一回是说给一个陌生人听。“你爸你妈的名字在这本册上,就还算数。去处是空的,不是没有了——是还没人填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我来填。”我说。
“你?”她问,“你不是说,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吗?”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手里有条路,能试着查。本来我想自己慢慢算——今晚你来了,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她看着我,好久,才问:“那我该干什么?”
“回家,睡一觉。”我说,“等你爸你妈的名字有下落,册上我会补上。补好了,你来看。”
她低头看那半张凭条,指腹在指印上按了一下,像在替她爸按第二回。
“我叫陈秀英。”她说,“你叫我阿英就行。我住的地方不定,过几天我来问。”
“九龙春。”我说,“晚上灯亮着,就有账房在。”
她点了点头,拿起凭条收进布包,又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腕上。
“你腕上那串珠子。”她说,“我爹也有一条这样的绳。”
我低头。三颗珠在灯下一晃。“深水埗一个摊上的货。”我说,“十五年前,那摊就关了。”
“那你也是那批人家里的人。”她说。
我没答。三颗珠压着腕子,允成一颗,妈一颗,允儿一颗。允儿说过:护得住一个,就再护一个。护不住的那天,把自己也算进去,也算护过了。
“算是吧。”我说。
她端起桌角那杯茶,一口喝干,放下,才走到门边去够那把伞。
“伞尖还在滴水。”我说,“今晚没下雨。”
“来的路上下了。”她说,“我坐了一天的车,落车的时候,雨刚停。”
“从哪来?”
“内地。”她说完,顿了顿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内地。”
她撑开伞,走出去。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,塑料片子哗啦一阵响。我透过帘缝看见她走进夜色,伞在路灯底下收拢成一点黑,拐进巷口,没了。
我回到灯下,翻开第二本账,翻到最后一页。「允成,深」
我把账本合上,把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干。后厨传来一声灶火响,老萧还没睡。
那晚之前,我以为我是在替那批人记账,等他们回来对。那晚之后我才知道,账会自己开口,人会自己找上门来。一个来了,就会有第二个。
那批人,自己找上门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