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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半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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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蓝布面的登记册放回柜台上。

徐伯正低头码一叠单子,指腹捻着纸角,听见动静没抬头,先问:“又来了?”

“册子我带来了。”我说,“誊完,想跟铁匣底下那张单对对数。”

他这才抬起眼。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隔着镜片看那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探过身,两只手把册子端起来,翻开封面,指腹顺着纸页一路捻过去——不是在读,是在数。数页数。

“没少页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翻纸的人,我信你。”

“我还带了一样东西。”我从怀里取出第二本账,翻到最后一页,摊开放在柜台上,“铁匣底板那张总单,我誊的。你对着看看,跟册子对不对得上。”

徐伯低头。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压下来,照着他那张被档案室的灯晒了四十年的脸,皱纹一道一道。他看了很久,目光停在“允成,深”三个字上,又顺着行目往下走。

“两本册子,同一个排法。”他说,“你誊的这张,是经手时落的底。人送走,行先记上,去处、生死,后补。补了,就誊进这本册子。”

“所以行目对得上。”

“前头对得上。”徐伯说,“册子上多一列,注销备注——销了的行,要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。送走的,死了,注销,病故;抵清的,注销,去向勾销。笔笔有字。”

我把誊本和册子并排摊开,手指头一路点下去,徐伯的指腹跟着走。姓名,关系,抵数送走,去处。一样的排法,一样的名字,一行挨一行。点到某一页,我的手指停住。

“这一行,”我说,“誊本上有,册子上没有。”

徐伯把我的手指轻轻拨开,自己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你先对你要对的两行。对完了,再回来数这一截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我是来对陈国雄、陈何氏的。剩下那一截,是另一天的账。

我翻到陈国雄那页。去处一栏空着,备注一道划痕,深,力透纸背,把纸面刮出毛边。我指尖落上去,顺着那道槽走了一遍。

“这道划痕,不是你划的。”我说。

“我记的账,我不划。”徐伯说,“十五年,我看过很多回,没认出是谁的笔。”

“划的人,连个字都不肯留?”

徐伯摘下老花镜,在衣角上擦了擦,又戴上。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才问:“匣子里,底板上那张单,第一行写的什么?”

“允成,深。”

“你腕上三颗珠,谁的?”

“允成,妈,允儿。”

徐伯没再问。他把老花镜重新架正,绕过柜台,走到最里头那排铁皮柜前。他没有开上回开过的那一格,蹲下去,摸到最底下,又往里探——最深那一格,手要伸进去,够到柜子后壁。锁簧响了一声,干得发脆,像一口气憋了十五年才吐出来。

他抱出一册东西。没有蓝布面,黄纸封面,四角磨圆,纸边起了毛,封面上有一行手写字,笔迹密,行距紧:送走人登记·经手版。封面上有油渍,有水渍,还有一股烟味——这册子当年揣在身上,走到哪记到哪。

“登记册,是给人看的。”徐伯把它放在柜台上,纸灰扬起来一丝,“这本,是给人记的。”

他翻开。栏位比登记册多:姓名,抵数缘由,送走日期,押绳记录,经手人签字,注销栏。字挤,写得快,十五年没人动过,翻开一股捂久了的霉气,混着烟味。

他翻到一页,停住,把册子转了个方向,朝向我。

陈国雄。抵数缘由一栏一个字:债。旁边一道旧笔,两个字:自顶。送走日期:十五年前,霜降前后,天刚凉下来的那几天。押绳记录:押绳一条。归还栏:空。

“绳没还。”我说。

“账没清,绳不还。”徐伯说,“这是他欠的,也是恒昌欠的。”

我盯着归还栏那个空。昨晚那女人说过,她爹也有一条这样的绳。腕上三颗珠压着,允成一颗,妈一颗,允儿一颗——允成的绳,清账那天还了,回到允儿手上。陈国雄的绳,十五年,不知还在谁手里。

“自顶。”我念那两个字,“自己顶上来的?”

“册上是这么记的。”徐伯说。

“自愿顶数的人,”我抬眼看他,“为什么还会被送走?”

徐伯手里的纸角停住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压着声气,满屋的纸味沉下来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这行字,不是我记的。旁注的笔,我也没认出来。”

我收回目光,落在经手人签字那一栏。那行字收笔狠,一捺拖得长,下笔急,像心里有事。不是你的誊账手,也不是孟爷的铅笔,更不是恒爷的字——恒昌那几张旧纸上,我看过他落的款。

“我认不出。”徐伯说,“这本册子上,不是每行字我都认得。”

我翻过这一页,又翻两页。隔几行,同样的字又出现一次——同一个经手人,签的不止一行。我指头点着数,数到第三处,落回去,先记在心里。

“经手的人,不止你一个。”我说。

“关守义给你的名单上,活着的就我一个。”徐伯说,“经手的人,从来不止名单上那几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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