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半张（2/2）

我回到陈国雄那一行。送走行

签字栏空着。只有一道划痕。

深，力透纸背，跟登记册上陈国雄那页备注里的划痕，同一道力。

我指尖落上去，顺着刮起来的毛边慢慢地摸。纸面硌着指腹，硬，涩。

“注销没签字。”我说。

“注销要有字才算数。”徐伯说，“没有字，就是没销。所以他既没记死，也没记活。”

“她妈呢？”

徐伯又翻过两页，指腹停在一行上。陈何氏。凭条持有人。注销栏——一样的。签字空着，一道划痕，同一个人的力。

“所以她一直是‘未明’。”徐伯说。

未明。两个字，把一个人晾了十五年。我收回手，指腹上还留着那道划的硌。

我合上经手版，指腹停在封面的油渍上，忽然想起昨晚那半张凭条——撕角，裁痕齐，持有人栏空着，一枚指印，印泥吃进纸里。

“徐伯，”我说，“昨晚有个女人来九龙春，拿着半张恒昌的凭条，问她爸妈的生死。”

徐伯的手停在柜台上。

“她爸叫陈国雄。”我说，“不会写字，按的手印。”

徐伯的手在柜台上停了停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上回开过的那组柜子前，蹲下去，手伸进去，摸了一阵，摸出一张纸。

半张凭条。裁痕齐，右上角撕了角，边沿一道旧折。他把它放在柜台上，推过来一寸——中间隔着这张柜台，隔着十五年的灰。

“你认得这个人？”我问。

“提过两次档。”徐伯说，声音低下来，“头一回，来问他的凭条在不在档上。我翻出来给他看，他没接，看了半天，说：在就好。走了。”

“第二回呢？”

“隔了两天。他又来，这回没问，把半张凭条放回柜上——他说，用不着了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
“还凭条？”我看着他，“他为什么还凭条？”

徐伯低头看着那半张凭条，老花镜在灯底下反着光，看不清眼睛。说到“用不着了”四个字，他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得日光灯都显得响。

“我还记得他站的位置。”他说，“就站你站的地方。他腕上也有一条绳，红绳，系着珠子。他把凭条放上柜，说用不着了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没看我，看那排柜子。像在记路，又像在认路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元州街。”徐伯说，“第二天，他的名字进了送走那批人的名单。”

我看着那半张凭条，又想起她女儿手里那半张——同一张纸，从中间撕开，一半进了档，一半跟着一个女人坐了整天的车，在雨停之前走进九龙春。

“他撕凭条那天，”我开口，声音有点干，“知不知道女儿会拿着另一半，走这么远来问一句？”

徐伯没应声。

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顶数的人，走之前会把身后的事收拾干净——我自己顶过数，我知道。陈国雄那天来，把自己从册子上收走了。用不着了，是真的用不着了——人都要走了，留着凭条干什么。

“这半张，你拿去。”徐伯说，“十五年，它躺在档里。你拿去，跟她那一半对上。”

他没有把它推远，手指在纸角上又捻了一下，才松开——收了一辈子档的手，头一回把档往外送。

我接过来，折好，贴着胸口放好。

徐伯合上经手版，抱回最深那一格铁皮柜，锁好，钥匙串挂回裤腰。锁簧响了一声，又干又短。十五年，那本册子又躺回去。

我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铜锁，回头：“陈国雄送走那天，经手的人是谁？”

徐伯站在柜台后面，日光灯的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。

“那天我不在。”他说。

我走下一级铁楼梯。铁扶手冰凉，霜降快到了，元州街的风已经带了凉气。我走出巷口，半张凭条贴着胸口，硬硬的，硌着。

她过几天来问。我得想好怎么跟她说：你爸走的前一天，回来过，看过他的档。他把凭条撕成两半，一半还给恒昌，一半留给你。他说，用不着了。

可他用得着的。他要用那半张凭条，让女儿十五年后走一整天的路，来问一句——他还活着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