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活口(2/2)
他没死。
她看着我,眼睛慢慢睁大。
这册子上划了病故的人,未必都死了。我说。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很久,今天头一回说出口,有人划了病故,人还活着。改了名,开了铺,活得挺好。册子管不着人。
那他为什么不认我?他怕什么?
他要是认了你,认出他的人就多了一个。我说,认出他的人多了,他这条命就藏不住了。他不想让人找到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你会去找他吗?
他要是想让人找,就不会改名。我说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轻轻蹭过背面那行字,没有再问。
天阴下来了。她站起来,把照片和信纸收进布包,又把拼好的凭条拿起来,看了那枚指印很久,贴身收好。
那我爹呢?她站在门口,忽然问,册子上,怎么说我爹?
我翻到经手版那一行。登记册上你爹那行,去处让一道划痕盖了。我说,经手版里,同一个位置——我的手指落在那一个字上,
我说,送到深的人,十五年,有人回来,有人没回来。回来的,改了名,活着,谁也不想认。没回来的,册上记了病故的,有。一处空白挂了十五年的,也有。
我爹呢?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很稳,稳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你爹没回来过。我说,册上没记他死,也没记他活。你妈那行,也没签字。你家的账,两头都挂着。
她站在门边,伞靠在门框上,伞尖是干的。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:挂着……是什么意思?
挂着,就是还没了结。我说,没了结,就还有得算。
她点了点头,拿起伞,走进阴天里。
我收拾桌上的册子,手指停在方德海那行。经手人签字,陌生。隔几行又见同一个——陈国雄那行,同一个签字。
同一只手,经手了两个人的送走。一个,册上记了病故。一个,去处空着。
同一批。同一只手。同一张照片上,搭着肩的两个人。
我合上经手版,收进铁匣。后厨传来碗盏的响动,老萧端着一碗汤出来,看见我,又看见门口空了的椅子,问:人走了?
……看着眼熟。老萧放下汤,没头没尾说了一句。
谁看着眼熟?
那姑娘。他想了想,又摇头,想不起来。老了。
他没再多说,转身回后厨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问。
入夜,允儿收铺过来,手里拎着一包姜,十月的新姜,皮上还带着泥。她看见桌上的册子,又看看我:她走了?
走了。
她爹那行,跟我爹那行,同一个字。允儿放下姜,凑过来看,深。我爹送去深,她爹也送去深。同一个字,写了两次。
有人回来。她说,有人没回来。
我爹没回来。她说着,拍了拍手上的泥,可他那行,清了。
她说完,没等我接话,转身进后厨找老萧去了。我低头看那两行字。同一个深字。有人回来,有人没回来。没回来的,绳还押着——只要绳还在,就还有得算。
窗外起了风。霜降前后,又是送走的季节。我把册子收进铁匣,锁好。铁匣最上层,三颗珠并排躺着,红绳绕了三道。
我坐回账桌前,翻开第二本账,末页那行「?,?」还空着。我提起笔,悬在纸上,很久,没有落下去。
今天我知道了一个名字。可那名字,我还不能写——他不想让人找到,我就不替他做主。
等他自己决定,回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