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两本册子(1/2)
铁匣底板那张单,我誊过三遍,一遍比一遍熟。可今晚把它从匣底抽出来,和新抄的行目并排放在账桌上,我还是数错了。
五十三行。登记册前部,三十八行。
头一遍数到一半乱了,第二遍数岔了,第三遍我把两本并排,指尖按着行,一行咬一行,从第一行对到登记册的末行——底板单还剩一截。十五行,没处可对。
徐伯那天把登记册交给我的时候说,先对要对的。能对上的,我都对完了。剩下的这一截,另一头没有东西可对——因为另一头,从来没有过这十五行。
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底板单后头,跟前面的行目接不上。登记册写到三十八行就收了笔,干干净净地收了。这十五行,从头到尾,没进过那本册子。
我把经手版从铁匣里抱出来。黄纸封面,油渍味,十五年没被人动过的旧气,从纸缝里往外渗。翻到那一截,十五行,行行都在。
送走日期,霜降前后,连着五天,每天两三行。押绳,一条,未还。经手人签字,同一个手——陈国雄那行是这个手,方德海那行也是这个手,隔几行又见,隔几行又见。我数了一遍,十七处,一笔没走样。
同一只手,经手了十七个人的送走。十五个没进册子,两个进了册子。一个,册上记了病故,人还活着。一个,去处让一道划痕盖着,两头挂着。
送走日期、押绳、经手人,样样俱全,一笔不省。可去向那一栏,空着。送,送得清清楚楚。去哪了,没人写。
我把经手版摊在桌上,坐着没动。
登记册是给遗属看的册子。谁家来问,翻这一本。这十五行不在册上——他们的家里人,不会来问,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,世上还有这么一本册子,还有这么一行数。
送走了。对外,当没这回事。没有家属,没有凭条,没有注销栏。连两个字都用不上——注销,是先有过,再销掉。这十五行,是从没存在过。
我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绳。三颗珠,允成押下的,妈妈押下的,阿秤给的那颗,系成一条。允儿家,至少有三颗珠,两条绳,登记册上一行一行写着的名字,还有一个问了一辈子的女人。
这十五行,绳还押在经手人手里。十七处签字的那同一只手,替十五个从没存在过的人,押着十五条绳。
我一直以为,允家是那一批人里的第一个。今晚我才明白,允家只是能看见的那一个——而这批人,看得见的,只有一半。
关守义追了十五年,追的是册子上有行的人。册子上没行的,他追不到——因为没人知道该追。这一半看不见的人,连个影子都没人找过。
后厨的灯亮起来的时候,允儿从后门进来。她没出声,先看桌上摊开的册子,又看我。
数到哪了?
对完了。我说,剩下的,对不上。
她走过来,低头看那十五行:这些是什么?
送走的人。我说,霜降前后,连着五天。经手版上有,登记册上没有。
她伸手,指尖悬在行目上方,没落下去:没有家属?
没登遗属。我说,家里没人知道有这么一行。
她收回手,站直了:那谁来问?
没人来问。我说,十五年,没人来问过。
我爹那行,有人问。她说,声音很平,我妈问了一辈子,问到元州街,问到九龙春,问到账清。
她顿了顿:这十五行,连个问的人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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