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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注销的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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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手版里,陈秀英的名字躺在第三行。

我数了三遍,怕是自己数错。陈国雄的行目在前头——送走,备注一个字:深。陈何氏挨着他,凭条持有人,注销栏空白,一道深划痕,划痕的力道和遗属册上陈国雄的备注是同一只手。徐伯说过,注销没签字,不算数,所以她始终未明。

陈家的行目,到这里该是两行。

第三行是陈秀英。关系栏写着陈国雄之女,类别是凭条持有人,凭条编号连着她爹那一栏。注销栏里写着:病故。签字栏,空白。

白天她还坐在我对面,问我她爹妈是死是活,问得认真,手指头绞着那半张凭条。这本册子上写着,她十五年前就病故了。

她妈那行,注销栏空着,只有一道划痕——不算数,人还挂在账上。她这一行,印盖得实,字写得净,一笔注销,做得有始有终。两笔,不像是同一个人下的手。一个把她妈留在账上挂了十五年,一个把她从账上摘下来,摘得干干净净。她不知道。

册子在我这里放了三天。送走的行目对完了,凭条持有人这一栏,今晚才轮到。我把灯压低,翻过那一页,对着光看纸背——注销栏的位置,压着一道凹痕,力透纸背。有人在那栏落笔的时候,笔尖隔着整张纸,把纸背顶出一道沟。墨褪了,沟还在。

我摸出硬铅笔,横过来,笔尖在那道沟上轻轻扫。石墨落进凹痕,又刮出来,几下之后,纸上浮出半道印痕:圆形的边,半截印文,纹路嵌在纸面底下,比纸面低一点点。

我放下铅笔,打开铁匣,取出徐伯交给我的那份保管委托书。恒昌的红印压在纸角,朱砂旧了,印文清清楚楚。

我把委托书的印角,对到那半道印痕上。

严丝合缝。同一个印。

划掉陈秀英那行的人没有签字。他用了恒昌的印。

我在账房里坐到灯跳了一下。窗外没下雨,天闷得压人。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: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本册子上死了十五年;她白天来问爹妈的下落,不知道自己才是这页纸上最干净的一笔注销。能拿到恒昌那把印的人,整间恒昌,只剩一个。

我站起来,把经手版重新包好,系上麻绳。

路过后厨,老萧在灶台边擦碗,看见我怀里的油纸包,擦碗的手慢下来。

带着它去哪?他没抬头。

恒昌。

他嗯了一声,碗在手里转了一圈:孟爷在的时候说过一句,恒昌那边有几本册子,翻出来,当年的事就捂不住了。

我在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他再说点什么。他没说。

恒昌旧号的茶室在巷子深处,门脸小,里头的桌子是老的,桌面上一层茶渍叠着一层茶渍。我进去的时候,恒爷已经坐在老位子上,靠窗那一桌,灰唐装,手搁在桌上,面前一壶茶,没动。

我没坐。我把油纸包放上桌,解开麻绳,翻到那一页,转过去,推到他面前。

他低头看。看了很久。窗外巷子里过去三个人,第四个走过来的时候,他开口了:

那行字,是我划的。

他说话还是那么慢,一个字一个字放稳了才落下来。脸上什么也没换——没有认错的意思,也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平着一张脸,把一件事说了出来。说完,眼睛还停在那页纸上。

注销栏没有签字。我说。

签了字,是我的账。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回去,不签字,是恒昌的账。

我等着。他往我面前那只空杯里续了茶,我没碰。水汽升起来,挡了一下他的脸,又散开。

我等过一张凭条。他说,等了十五年,没等到人来取。

他伸手,隔着桌子,用指腹在那行两个字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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