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两间铺（1/2）

梁伯进门的时候，天阴着，风里有雨意，雨没下来。

他手里提着个布包，站在门口把那层油烟气闻了一遍，才往里走。他是九龙春这间铺面的房东，往年只在收租的日子露面，坐一坐，收钱，走人。今天他解开布包，抽出两样东西，并排放在桌上：一份租约，一本牌照。

你师父那纸租约，到月底。他说话慢，牌照也在他名下。人没了，这两样都悬着。我看你开了年还是照常开门——那你想怎么签？

我给他倒茶。他摆手。

茶不喝了。租金按旧数，我不涨你。去年檐角漏雨，你找人补了，材料钱算我的。铺子开了年还在，就是好铺子。

签几年？

你定。

五年。我说，租金按旧数，材料钱你出，工我出。

梁伯看了我一眼：你跟你师父一样，把账算得这么清。

算不清的账，没人敢签。

他点点头，把两份纸往我面前推了推：那就签。签你的名，还是签店的名？

我拿起笔，在承租人那一栏，写下三个字：九龙春。

梁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一声：你师父在世，绝不肯这么签。他连执照都要挂在自己名字底下，说店是命，命得攥在自己手里。你倒舍得。

店不是我的命。我把笔搁下，店是铺子的命。店名在，租约就在，牌照就在——往后这间铺子，不靠谁一个人撑。

梁伯把新租约收进布包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你要是哪天不想开了，提前说一声，我把租约收回来。店名也好，人名也好，铺子不能空着。

我应了。他走出去，风把门帘掀了一下，雨意更重了。

老萧在灶台后头擦碗，头也不抬：这房东，比你会算账。

他会算，才肯签。

签了几年？

五年。

老萧没再说话，把擦好的碗一只只扣进橱里。

账房在二楼。我上去的时候，陈秀英正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今早的进货单，眉头拧着。

她来九龙春帮工快半年了。年前登记桌摆在前厅那几天，她替她爸妈写了行，也替自己写了行——陈何氏，五年前，回来过；陈国雄，腊月，要回来了；我，留。她写自己那一行的时候，手稳，不像头一回拿笔。可看数，是另一回事。

这一笔。她指着单子上一行，海味铺年前少送了半斤虾干，今天补回来了，账上没记。是漏了？

我看了看。那行是方德海的长洲铺。年前年结他说欠半斤，记在账上没销，正月开铺，先把欠的补上——他铺子里的规矩，欠的账不隔夜。

没漏。我说，他补账。年前欠了半斤，记在账上没销，今天补上，这事就算平了。你往后看数，先看人——这一笔是谁经的手，他为什么这么记。

看数就是看人？她抬头。

你写你爸妈那两行的时候，看的是数还是人？

她想了想：是人。

账也一样。看数就是看人——这话，当年也有人教过我。我拉开抽屉，从铁匣里取出那本日常账，放在她面前，九龙春的日常账，从今天起你记。我带你看三个月，三个月后你自己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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