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两间铺（2/2）

她没接，先问：那你呢？

我还在铺里。我说，账，我盯着。

她看着我，把账本接了过去。翻开，第一页是旧的，纸边泛黄。她翻到空白页，笔尖悬着。

第一行，记什么？

记今天。我说，二月初一，进货，海味铺补虾干半斤。

她低头写了。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，像有人踩着一层薄霜进门。多年后我回看，那天她落的第一笔，是九龙春往后账册的头一行。

老萧端汤上来，在账房门口站住，看了秀英一眼，又看那本日常账：账有人记了。他说，

中午我去的允记糖水。风还是冷，允儿把闸门拉开半扇，铺子里一股老姜的味道，暖的。

允儿妈妈坐在柜台后头，面前一只筲箕，正挑姜。她比年前胖了些，脸上有了血色，挑姜的手不快，但稳。她看见我，没说话，朝里努了努嘴。

我掀帘子进后厨。允儿正往灶上坐一锅水，回头看见我：正好。帮我尝尝，今早这锅姜撞奶，姜放多了没有。

我尝了一口。她看着我：多没多？

正好。

她笑了，把围裙解下来挂好：我妈回来住了。安置点那边办妥了，铺面的租约我也签了，签了五年。牌照落在我名下——铺子在，我就在。她说，你那头呢？

签了。我说，租约牌照，都落到店名上。店名在，铺子在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接话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那就不怕人走了。

这话听着轻，落在账房的人耳朵里，重。我没答。

铺子的事我定了。她看着我，语气平得没有起伏，我留下开。你的事，你自己定。

这话我接不住。她也没等我接，转身去盛糖水，背对着我：我不催你。你不用替我定什么。我的行，我自己填了。你的行，是你自己的。

铺子里很静，只有她妈挑姜的声音，姜皮落进筲箕，沙沙的。

我走的时候，她妈把挑好的半筲箕姜往我这头推了推：带回去，给老萧泡水。我说好，接过来，姜皮上还沾着水，凉的。

晚上风更冷了，雨到底没下来。我站在九龙春门口，没进去。前厅的灯亮着，隔着两条街，允记糖水那盏灯也亮着——两盏灯隔得远，看过去却并排。

铺子都有去处了。九龙春的租约落在店名上，牌照也是，不靠任何一个人转；允记糖水的租约落在允儿名下，她妈回来了，她自己也留下了。人也有去处了。恒爷回了内地，总管在内地看当年送走的人，素梅留在铺里等那批人回来，徐伯回了乡下，陈国雄和陈何氏腊月回来了，秀英拿起了笔，老萧守着灶火。

人人都有一行。填的填了，归的归了。

剩我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老萧披着件旧棉衣出来，在我旁边站住，看着那两盏灯。

你给所有人都填了行。他说，你自己的行，还空着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铁皮招牌响了一声。我没答话。

他也没等我答，转身回了后厨。门帘落下来，把前厅那盏灯的光挡了一挡，又漏出来。

我站在灯下看了很久。两盏灯，隔了两条街，看过去并排。铺子有铺子的去处，人有人的去处。剩我这一行，还空着——空着，也没人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