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空匣(1/2)
底板名单在铁匣最底层压着,纸角都带了铁皮柜的潮气。头一行有人用铅笔填过去处:允成,深。笔是老笔,压得重,十五年前的力气还留在纸背上。
再往下,大半行去向是空的。这些空行,我心里都填着字——长洲的海味铺挂了招牌,离岛的人填了个「在」,素梅落了个「留」,陈国雄那一行,腊月里他自己写的「回来了」。剩四行,一个字也没有。他们还没想好,要不要认这行字。
我把名单摊在账房桌上,对着窗外的天光看。这册子在我手里过了小半年,在匣子最底层压了不知多少年。一个匣子,两层底——一层放账,一层放人。账是给人算的,人是给自己活的。现在账算完了,人各自落了位,只剩这四行,像四张空椅子摆在桌边,等人来坐。
我没有在名单上添字。这册子的字,该由认领的人自己写。
程督察是十点来的。他没坐下,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名单。
「这是最后一本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最后一本。」
他拿起名单,翻到末尾,在四行空行上停住。他没问名字的事,问的是处置:「这四行,怎么定?」
「留着。遗属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认。」
「案卷里也留着?」
「案卷里也留着。永不锁死。」
程督察看着我,没再问。他在清册上落了今天的日期,签了名——签名的时候手很稳,经手卷宗的人,手都是稳的。他把名单收进公文袋,拉链拉得很慢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:「这案子的线,追到今天,追到头了。」
他走了。账房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经手版在案卷里,登记册在抽屉里等人,这一本,刚才也走了。三本册子,各有各的去处了。
匣子在账房桌下,孟老大的铁匣。我把它抱出来,放在桌上。匣盖掀开,一股陈纸混着铁锈的味道漫出来。它跟了孟爷一辈子,跟了我两年,头一回这么轻。里面剩下的,没有一样是账。
先拿出来的是刀。小马离开那晚放在账房门口的那把,孟老大的刀,刀柄缠着一截旧红绳。他在和顺堂废了一只手,把刀擦干净放回门口,人就走了。我见过那只手,握刀很稳。后来它握不住刀了。刀在匣子里躺了两年,刀锋还亮,但已经不是一把刀了——是一双手没能再握住的旧物。我掂了掂,放回桌上。
然后是绳。三颗珠,系在同一条新绳上——允成的,妈妈的,允儿的。绳孔磨得发亮,是戴过的旧物。我把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又解开。孟爷把它们当账收了一辈子,其实它们是人的。绳不该留在账房里,该上楼。
照片有两张。一张是允儿小时候站在糖水铺门口,旁边是她妈妈,远景是九龙春的招牌。背面一行字,孟爷的笔:「她叫阿允。她爸爸叫允成。你替我把这页账,算到清。」这页账我算完了。照片上的字,从此不用再背着了。另一张是允记糖水的门脸,她站在招牌底下,新拍的。两张照片隔着十几年——一张她还没走,一张她回来了。它们现在就是照片,一个妈妈,一个女儿,一间铺子。
信是孟爷的遗信,还有几封别的。我没有打开。有些信,打开要力气,今天没有。
铜字「昌」是恒爷摘牌那天给的。字号没了,字还在。它跟过恒昌五十年,该跟这匣子一起上楼,做家里的东西。
搪瓷缸是素梅的。徐伯托我带回来的,元州街往后不用送姜了。我把缸擦干净,放在桌角。
匣子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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