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空匣（2/2）

老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账房门口。今天他没端汤，两手空着。他先看了一眼桌角的搪瓷缸：「素梅的？」

「嗯。徐伯托我带回来的。」

「我给她捎过去。」他说着，目光落回空匣子上，「空了。」

「嗯。空了。」

「空匣好看。比满匣好看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这匣子跟了孟爷一辈子，跟了我两年，从来都是满的——满本满本的册子，满页满页的名字。满匣子装的是账。空匣子装的，是没有账的日子。

「搬上去？」他问。

「搬上去。」

「搬吧。」他说，「这匣子放在账房里，算账的看见它，还得想起自己是掌匣人。放楼上，它就只是个匣子。」

我托起匣子，走到楼梯口，停下来：「这匣子，以后没有下一个掌匣人了。孟爷的位子，到我为止。」

老萧没接话。半晌，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：「孟爷守了它一辈子，没守到账清。你守了两年，把它守没了。好。」

我走上楼。楼板在脚底下响。这栋楼三层规矩——前厅给人吃饭，后厨给人说事，楼上给人住。匣子从账房升到楼上，从账房的东西，变成家里的东西。

我推开房间的门，把匣子放在桌上。房间靠楼梯，楼板薄，匣子占了半个桌面。空匣子放在那里，像一个还没填的行。

我下楼，把刀、绳、照片、信、铜字，一样一样搬上去，放进匣子里。刀靠着一边，绳绕成圈，照片压着信，铜字搁在最上面。匣子装了半匣。等我再下来搬第二趟，老萧已经不在了。桌角的搪瓷缸也走了。

账房还在楼下。抽屉里放着遗属登记册，和我的第二本账。登记册等四行空行，第二本账等一行空页。它们不走，它们等。

我走到窗前，往街那头看。允记糖水的灯亮着。风从窗缝进来，很轻。

匣子空了。我忽然明白过来——我守了这么久的东西，从来不是这个位子，是册子。一本一本册子摞起来，把我摞成一个掌匣人。册子归位那天，位子就没了。我自由了。

可这自由，头一回让我觉得空。

空匣子还占着半个桌面，另一半空着。放什么，我还没想好。它不急，我也不急。

多年以后我想起那天早上，才明白那只匣子回了家——账散完了，它从账房，回到人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