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欠的信(2/2)
「我想回一封信。」她说。
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信纸,一支笔,在灯下写。她写得慢,一笔一笔。写到最末一行,笔停住,想了想,没有给我看,把纸折起来。
「我写的是——」她说,抬眼,看着我,「妈,我回来了,不走了。」
她没再说下去。那句话说完也没收回去,就那么搁在灯底下等着。
我没接住。那句「账清了」已经到了嘴边——我对那批人说过,对案卷说过,对恒爷说过。可轮到自己的时候,我说不出口。我的账还差一行,那一行,没人替我写得动,也没人替得了。
允儿没等我的回答。她起身,端着那封信进了里间。门帘动了一下,又垂下来。我听见她走得很轻,在床边停了一会儿,像是把什么放在枕头边,又站了一会儿,才出来。
「她睡熟了。」允儿站在里间门口,声音压得低,「呼吸很匀,比前几天睡得实。」她朝门帘又看了一眼,才说:「她等到了。」
三个字,说得很轻。我站在柜台边,忽然想:这十五年,有人等女儿,有人等妈妈,有人等一句账清。如今女儿回来了,妈妈等到了。可那句「账清了」,她没说,我也没说——轮到我们自己的时候,账还差一行。
我们钻出卷闸,站在门口的风里。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她拢了拢围巾,说:「信放她枕边了。明早她睁眼,头一眼就能看见。」
我嗯了一声。
「你那张纸,」她说,「你写得慢,我不催。可你别学我妈——她把话压在信里,压了十五年。你那张纸,别也压十五年。」
她说的是那页写了两次的纸。我站在风里,没接上话。
「回去吧。」她弯腰钻回卷闸底下,把闸往下拉,拉到一半,停住。灯没关。光从底下那道缝里铺出来,平平地铺到门口地砖上。
我走回九龙春。后厨的灯也亮着,灶台上扣着一碗汤,老萧已经睡了。我没喝,直接进了账房,把第二本账摊开。
空页。页角那个旧印子,在灯下——像「允」,又像「乾」。是我自己写的。卷2成册那晚,写了,不敢留,擦了。十五年,我对着它看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差一点。
这一次,我盯着它,指尖碰到笔杆,又停住。
我第一次认真想:再写一次。
再写一次——写下去,不擦。
窗外二月的风,拍着铁皮招牌。隔着一条街,允记糖水的光从闸门缝里铺出来,还亮着。多年后我想起那晚,才知道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那么久,看的不是它像允还是像乾——是我自己写过了几次,又擦了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