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欠的信（1/2）

卷闸拉到膝盖高，底下漏出一线光，平平地铺到门口地砖上。我弯腰钻进去，允儿坐在柜台后头，面前摊着一只铁皮饼干盒，盒盖开着。盒盖一掀，一股旧纸的气味漫出来，带着铁皮盒底那点锈味。

盒子里是一摞信，码得很齐，按日期，一道旧纸绳横着捆了一道。允儿没抬头，说：「徐伯临走前交给我的。他说——你妈的信，我按日期码齐了，一封没丢。」

「你看过了？」

她摇头。「一直没敢看。」她把纸绳解下来，抽了最上面一封。信纸薄，放得久了，边角发脆，一折就出一道白印。她没急着拆，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信封上的字，才说：「她写字，跟现在不一样。现在稳了。那时候是斜的，挤在一起，赶着写似的。」

她拆开。信不长，半页。她看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。看到一半停住，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，才低声念出来：

「阿允，你走了。妈第二天去你房里看，被褥叠着，人没了。妈没去找你——不敢找。你爸的事，那些人还在找。妈在，他们先找妈。走远点，别再回来。妈说这句话，不是不要你，是怕你回来，就回不去了。」

她把信纸放下，手指压在纸边上。「她叫我走远点。」她说，声音很平，「我那时候以为……她是不想要我了。」

我没接话。那句话我见过——孟爷铁匣的红绳里卷着一道纸，纸上写着同一句：阿允，走远点，别再回来。她妈把这句话写过两遍，一遍塞进抵数的绳里押在账上，一遍写进这封信里。说来说去，都是同一件事：怕她回来，就回不去了。

「她在护我。」允儿说。语气平平的，没带问。

第二封隔了一个多月。信里写她去九龙春问过，前厅坐了一整天，喝了一碗例汤，没等到人；孟爷下楼见了她，说不知道。允儿念到「例汤」两个字，笑了一下，又收住：「她这人，走哪儿都忘不了一碗汤。」她接着往下看，信末一行写着：妈信他一半。妈不信他，是信你不会一声不吭就走。

她读到这一行，停了一下。

中间几封，日期隔得越来越远。有一封写到一半，几行字被划掉，重写。划痕很深，纸都划透了。允儿认不出底下的字，我认得——认印痕是账房的本事。底下那几行原本是：「妈想你回来。妈收回那天的话。」划掉之后，她重写成：「你要是看到这封信，就回个信。妈不逼你。」

她也写过，又收回。我盯着那道划痕，想起自己空页页角那道铅笔印——我们都做过同一件事：写了，不敢留，擦了。

最后一封，日期在允儿失踪半年后。信纸比前面的黄，边角卷起来，像是被人反复看过，又折回去。

允儿拆开，看完，没念。她把信纸平放在柜台上，抚平一个角，又读了一遍。

「阿允，你要是看到这封信，就回来。账清不清，妈都等你。妈在这儿。」

她念完这句，很久没动。灯底下，她垂着眼，睫毛的影子压在信纸上。然后她哭了一次——就一次。眼泪落在信纸上，洇开一小团。她抬手去擦，信纸薄，一擦就皱了。她没再擦，就让它皱在那里，坐着。

我没说话。有些账，人要自己算。

后来是她自己收的。把信按原样叠好，按日期码回盒子里，纸绳重新捆上，打回那个旧结。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，像徐伯码册子，把日子一摞一摞放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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