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灯下(1/2)
卷闸拉下半截,光从底下漏出来。我弯腰,从卷闸底下钻进去,站定了。
允记糖水打烊了。铺子里那盏白炽灯还开着,灯罩上一层旧油纸,光落在木桌上,是暖的。她站在灯底下,围裙没解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听见动静,直起身来。
铺子里是姜和奶的气味,压着糖水熬过之后的甜,被夜里的潮气裹得密密的。灶上坐着一只锅,盖着盖,底下压着一点小火,锅盖沿轻轻响。
(多年后我想起那一晚,记得最清楚的,是那道光——半截卷闸底下漏出来的。我弯腰进去了。我后来才明白,那道光我看了十五年,一直没敢钻。它其实一直在那儿。)
「坐。」她说,把抹布搭回灶台边,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「碗我收了,灶还没洗。」
我站着没动。进来之前,我想过很多遍,进来之后该说什么。真站到灯底下了,那些话一句都用不上——它们是备给门口的,灯下,一句也用不上。
我伸手进怀里,把那张纸拿出来。
纸贴身焐了一路,带着体温,折痕焐软了,边角起了毛。我把它放在桌上——那张擦得发白的木桌,桌面还留着抹布拖过的水痕。放得很轻,怕碰碎它。
她看了那张纸一眼,没接。
「你放这儿,我一会儿收。」她说。那口吻,是账房对数的口吻,平平的,不留余地。
我应了一声,手没收回来。过了一会儿,我把纸摊开——顺着那道折痕,一折,一折,铺平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。
纸上是两遍字。
下半张,第一遍。笔划深,写到一半断在那里,笔自己收不住了,整行用橡皮擦过——擦得不净,纸面上留着一道浅印。灯下看得见笔划的骨头,认不出是什么字,只知道它曾经在过。
上半张,第二遍。笔划比第一遍轻,稳,一笔到底,没有犹豫。写完了,折起来,焐了一路。
她没碰那张纸,只是低头看,看了很久——看那道浅印,又看那个字。灯从她头顶落下来,把她垂着的眼睫的影子投在纸边上。
半晌,她伸手,把纸顺着旧折痕折回去,折得整整齐齐,推回我面前。
「这一页不是给我的。」她抬起头,「是你自己的。」
我没接话。
「签收,我签了——」她把纸又往前推了半寸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按,落一个章,「收的是你这个人,走进来。」
这句话落下来,铺子里静得很。锅盖沿凝了一滴水,慢慢滑下去,落在灶台上,嗒的一声。
(账房的人这辈子都在签收——收数,收条,收字。只有这一回,签收的是一个人,收的也是一个人。她替我落了章,章的落款,是灯下的她自己。)
她没再看那张纸,转身去灶台。锅盖揭开,白汽腾起来,她舀了一碗——那锅姜撞奶温了半宿,等的是谁,两个人都没说破。
「打烊了,还做?」我问。
「顺手。」她说,把碗放在我面前,放下一把勺,「姜是下午现磨的。」
碗里的姜撞奶,面上凝着一层皮,颤颤的。我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我顿了一下。她又说:「我妈搬回来住,店里的糖就下得多了。她说,人回来了,碗里就得多放一勺糖。」
里间传来一点动静,床板响了一下,又静了。她朝里间望了一眼,声音低下去:「我妈睡了。她这两天精神好,白天挑姜,晚上睡得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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