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当面（1/2）

程督察进门的时候，前厅还没摆台。他今天没穿警服——灰夹克，便装，手里一个牛皮纸袋，封口折了两折，压得很平。

老萧在灶台后头擦碗，头也没抬：「茶，还是汤？」

「茶。」程督察把纸袋放在账桌上，坐下来，看了我一眼，「案子结了。」

我给他倒茶。新姜茶，允记今早送来的——两间铺子并排开了灯之后，这种东西就没断过。程督察喝了一口，把纸袋推过来：「底单补录完了。三本册子，编号封存，遗属登记在册。那批人的名字进了案卷——也在他们自己身上。从今往后，是『有底册』的人了。」

纸袋里是卷宗回执和一份存根。我翻到最后一页，关守义的名字补在受理栏上——笔迹比旁边的旧，墨色比旁边的新。他刮掉那半个名字，刮了十五年，最后自己补了回来。

「我师父说过一句话。」我说。

程督察没接话，等我。

「他说，账清那天，册子就不是册子了，是人的名字。」

程督察喝完茶，站起来：「现在是案卷里的实情了。」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「案子我结了。你那本第二本账，还打算记多久？」

「账都算完了。」我说，「剩下一页，不是账。」
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，推门走了。铁闸门在他身后落下来，响了一声。

老萧从灶台后头出来，把一封信放在我面前：「今早邮差塞进来的。内地地址。」

信封上没写寄件人，只写收件人：九龙春账房。字是老练的笔，撇捺压得稳——恒爷的字。

我拆开。信纸折了两折，写满了。老萧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「他这辈子，写信没写过这么多字。」

「字号摘了，账清了，人也敢去看了。内地的凉茶不是那个味，姜倒是好姜——我见到那个人了。年轻时答应过的，欠了半辈子的，都当面结清了。那人说等到了，我说我也等到了。铜字『昌』你收着——别让它只待在匣子里。它跟过恒昌五十年，该认得活人的手。你的空页，我不问。别让它等成第二个十五年。——恒昌」

信封里还夹着一个小纸包，打开是几片晒干的姜，皮色黄，闻着辛。老萧捻了一片：「好东西。给允记送去，能煮一锅。」

我折好信，收进软皮本，纸包留在账桌上。

午后，素梅来了一趟。她没进门，站在门口，手里一罐东西：「师父的信。」她把罐子放在门槛上——里面是新抄的无糖姜撞奶方子，「他说他找到那个人了。活着，认出了他。信里只写了一句：人还在。账，清了。」

素梅说完就走了。她现在是登记册上落「留」那一行的本人，走路的步子比从前稳，人比从前轻。

账房角落，秀英在誊今天的流水。笔是她的，坐姿是我教的——教了这些日子，她学得快，已经会在数后面多看一行人。她抬头：「乾哥，这行海味铺的尾数，要不要催？」

「不用。」我说，「他自己会来。」

她哦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像雨。

老萧把例汤端到我面前：「账都算完了？」

「都算完了。」

「那你站在这干什么？」

我一时没答上来。站在这干什么——前厅吃饭，后厨做事，楼上住人。十五年前我踏进这扇门，孟老大说伤好了来吃饭，我请。后来我在三层楼里进进出出，把每一个人的账都算了一遍。现在账都算完了，我站在前厅，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。

「今晚的灯，谁留？」老萧问。

灯这种东西，从前是给回来的人留的。孟老大留过，我也留过。

「我留。」我说。

老萧看了我一眼，转身回了灶台。他的意思我知道：留灯的人，得先知道自己回不回来。

天黑透了，我出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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