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当面(2/2)
二月头的风还凉。街上的红灯笼没收,一串一串挂着,风一吹,纸面哗啦响。年关过了,年味还剩个尾巴——一笔没结完的旧账。
很多年后我想起这条路,还能闻见那晚的风:凉的,带着姜的辛味,从允记糖水的方向来。
她在窄巷里说过的那句话,又在风里浮起来。前半句是:有些架躲不掉。后半句是她后来才补的:打完了,就不用再打。
十五年前她说前半句的时候,我以为她在说她自己。后来我以为她在说她妈妈。再后来我知道,她说的是我。
我打了十五年。打完的那天,我以为会有一场仪式——销账,封册,落款。其实没有。账清的那天很平常,像九龙春任何一个下午,姜撞奶照常卖,灯照常点。
打完架的人,要去哪。
她说过,灯是给打完架的人留的。点灯的人,根本不打算走。
我摸了摸怀里那页纸。纸贴身焐了一路,有点温。上面写着一个字——我写了两次。第一次写了,擦掉;第二次写完了,合上,没给任何人看。这些年,她问了我很多遍留不留。我答过的,只有这一页。
这一页,我欠了她十五年。
可我今晚不打算当面给她。
十五年了,我习惯了把话写成字,把字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——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。留不留,我问了自己十五年,答出来的只有这一页,还不敢亲手递过去。我想着,压到姜罐底下,她明早看见,就算还了。
可账房的手告诉我:还账,从来没有放门口就走的道理。
我走到允记糖水门口。灯远远就看见了——亮得不高,很稳,隔着半条街也能认出来。门虚掩着,闸门没拉。她收铺晚,常常这样。门边一只姜罐压在台阶上,罐口盖着纱布,纱布底下是姜的辛味。
我蹲下去,把怀里的纸取出来,叠好,压进姜罐底下,纸角露出一点——她明早一掀纱布就能看见。像她当年给我留话那样:不面交,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,等他自己去捡。
我站起来,转身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
我停住。
允儿站在灯下,围裙还没解,手里捏着一块抹布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姜罐,弯腰把那张纸从罐底抽出来——没拆,捏着纸角,在我面前晃了一下。
「你打算放门口就走?」
我喉咙发紧,没答。
「账房的人,还账不是这么还的。」她声音不高,「放门口,谁收?收据谁签?陈叔回来取凭条,是当面取的。素梅姐落『留』,是当着你面落的。你倒好——往姜罐底下一塞,就算还了?」
她往前一步,把纸递还到我手里:「你欠我这笔,欠了十五年。利息我不算了——签收,得当面。」
纸回到我手里,还是温的。
我捏着它,站着没动。
允儿也没动。灯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我俩的影子拉在台阶上,一长一短。里间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妈妈翻了个身。允儿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放轻了些。
「……那我现在,进去还。」我说。
她让开门口。灯铺了一地。
我跨过门槛——不是去答,是去还。还账的第一步,是站到债主面前。
灯底下,两个人站着。
一个在等。
一个,终于走到了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