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灯下(2/2)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:「团年饭那晚,她隔着桌子看见你腕上的珠。回来她跟我说,那是她编的。」
我低头。袖口露着那截红绳,三颗珠——一颗是她爸的,一颗是她妈的,一颗是她的。十五年前散开的,如今串在同一条绳上。
她看着那三颗珠,没说话。我舀了一勺,甜味从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同样一碗姜撞奶,我喝过很多回——在九龙春,在别处。没有一回是这个味道。这一碗,是她站在灯底下,亲手端给我的。
「你刚才进来那一下,」她忽然说,「我想起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我爸。」她说,「我妈讲,我爸年轻的时候,进家门不敲门,推门就进。进来先看灯亮不亮——灯亮着,他就笑。」
「后来他走了。我妈把灯留着,留了十五年。」
我握着勺,勺子停在碗沿。
「灯亮着。」我说。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接话,起身去收灶上的锅。
我喝完那碗,把碗端到水池边。她接过去,说:「碗,我明天早上来收。」
我走到门口,弯腰钻出半截卷闸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二月的凉。回头,她还站在灯底下,围裙没解,袖子挽到小臂,卷闸的影子上半截,落在她脸上。
门口那只姜罐还摆在老地方,空着。方才我想压在它底下的那张纸,此刻在我怀里。
「明天,」她说,「我妈的信,我一直没敢看。」
我停下来。
「大南街那一摞,徐伯按日期码齐的,一封没丢。」她说着,看着灯,「我妈说,信里写了些什么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我一直不敢看——怕看了,就回不去了。」
灯底下,她站在那里。当年,她也这样站在糖水铺门口,等着一个人推门进来,先看灯亮不亮。
「你明天来,陪我一起看。」她说。这一句,她看着我说的。留灯她留了几年,开口要人陪,还是头一回。
我说:「好。明天,我来看灯。」
她嘴角动了一下,算笑。
我伸手,替她把卷闸拉下来。闸门落到底,咔的一声。隔着闸门的缝,铺子里的灯还亮着——她没关。
我走回九龙春。夜风把脸吹得发木。走到巷口,我回头看——允记糖水的灯,从闸门缝里漏出来,一线暖黄,亮在二月的夜里。
九龙春的灯也亮着。老萧坐在后厨门口,见我回来,没问,把灶上温着的一碗例汤往台面推了推。
「回来了?」他说。
「嗯。回来了。」我说。
那一夜,我睡在楼上,那张纸放在枕头边。第二天一早醒来,我摊开又看了一遍——上半张那个字还在,一笔没有擦。
(多年后回望,我才读懂那一晚——她签收的,从来不是那张纸。字,她等到了;人,她也等到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