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看灯（2/2）

晚饭后我回后厨。老萧在擦灶台，擦完一块布，拧干，搭在架上。

九龙春三层。他忽然开口，前厅吃饭，后厨做局，楼上住人。

我站在灶台边没接话。他擦第二块布：你从最底下走到最上头，现在又自己走回最底下。

这趟下来，是你自己走下来的。他把布搭好，转过身，不是我拉的，也没人推你。

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。

上头没人了。我说。

上头不用有人。老萧说，你下来了，

他顿了顿：前个礼拜，离岛那个阿强路过，进来坐了一会儿，喝了碗例汤就走了。没说再来，也没说不来。

那就好。来不来，他自己定。

打烊后，我一个人坐在前厅。

椅子腿都搁上桌面，地扫过一遍，油烟气还浮在梁上。铜字吊在门口，风一过，轻轻碰一下灯笼的铁皮底，响一声，很轻。

我坐的地方，就是头一年守夜坐的地方——靠门那张桌，背对后厨，面朝街。那阵子我学听车声：送菜的、收数的、半夜停在巷口引擎不熄的，一辆一辆分得清清楚楚。听见车声先起身，站到门边，看来客，记软皮本。

软皮本如今在楼上抽屉里。以前我怕忘，什么都记。如今要记的人，都坐在对面了——不用记，忘不了。

车声还是那个车声。我坐在原处，没有起身。今晚没有来客要认，没有账要等——我坐在这儿，等人来，等灯亮。

街对面，允记糖水的灯先亮了。隔一阵，我回身，把九龙春门口那盏灯笼也点上。铜字在灯下转了个身，笔画里盛满光。

两盏灯，隔着一条街，并排着亮。

允儿站在两间铺子中间。我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出来的——她还穿着铺子里的围裙，袖口卷着，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，看着两盏灯。

《风斗士》里，她说，主角打完最后一场架，站在家门口。他进门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你觉得他在看什么？

我想了很久。

街上的车灯一掠而过，她的影子在灯下转了一个角度。我想起她讲过的她爸爸——进家门之前，先抬头看灯亮不亮。灯亮着，屋里就有人；屋里有人，那场架才算真正打完。

看灯还亮不亮。我说。

允儿没接话，也没动。她站在那儿，这句话在灯影里落了一阵，才被夜风卷走。

她看着两间铺子的灯。

今年守岁，她说，我守铺子，你守九龙春。两盏灯，并排着亮。

我站在灯下。火苗稳着，铜字在上头，笔画深处是热的。

守岁守了这些年——守灶火，守夜账，守一屋人的来路与去路。今晚我才知道，守岁守的不是一个年。

是守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