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登青云阶(2/2)
五官极为出色,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但最让人注意的不是五官,是他整个人往那一站,周围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像被抽走了一层。他的气质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表情。不是冷,不是酷,不是生人勿近,是像一潭深水,风吹过去不起涟漪,石子扔进去也听不见响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
如果非要说的话——这个少年好像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他看得见一切,但一切都不真正进他心里。
他一落地,广场上响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是沈渡师兄!”
“沈渡?那个沈渡?”
“青云宗内门第一人,十四岁筑基中期!他怎么会来外门广场?”
白菱菱听到了那些声音,但她不知道“沈渡”是谁,不知道“内门第一人”是啥意思,更不知道“筑基中期”在这个年纪有多吓人。
她只是抬着头,好奇地看着那个站在剑光里的少年。
来青云宗之前,爷爷每晚都给她讲仙人的故事。那些故事里的仙人,有的慈眉善目,有的仙风道骨,有的高冷孤傲。但爷爷讲的每一个仙人都有表情,要么笑,要么怒,要么悲,要么喜。
天上这个少年,没有表情。
白菱菱觉得挺有意思。她把头歪向一边,杏眼微微弯起,认认真真地打量沈渡,像在观察一只从没见过的蝴蝶。
沈渡落到广场上,没看任何人。
他来这儿是取一样东西——外门执事殿的弟子名录,掌门要的。就是跑个腿,他甚至不用离开剑光,拿了就能走。
但他没走。
因为落下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什么。很弱,弱到可以忽略不计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神识边上轻轻碰了一下,不是攻击,不是试探,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。那种感觉就像你在安静的房间看书,忽然有风从窗外吹进来,翻了一页纸。
沈渡的神识比同龄人强太多。他不用刻意去感知,方圆百丈内的一切会自动映进他的识海,清晰得像镜子里的倒影。
他“看见”了一个小姑娘。
坐在广场角落里,小小一团,穿着短了一大截的旧布衣,脚上草鞋磨得不成样子,脚踝上缠着带血的布条。头发用粗布条扎着,几缕碎发散在脸侧,衬得脸只有巴掌大。
她正抬着头,认认真真地看他。
沈渡看到了很多细节。
她的呼吸频率比常人快了三成,但不是因为紧张或累,更像是身体在主动做某种吐纳。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灵气,不是从外界吸的,是从体内自己散出来的。散出来的轨迹带着一种不规则的、非人为的韵律。
他的目光在那层灵气上停了不到一息,然后移开了。
他拿到名录,转身要走。
但转身那一刻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等一下。”
那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很小。但沈渡的神识太强了,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声音都会被自动捕捉。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泉水滴在石头上,带着一种不设防的、坦然的意味。
沈渡没停,但他的神识不自觉地关注了一下那个方向。
小姑娘站起来了。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用一种很不正式的样子朝他的方向欠了欠身,像学堂里跟同窗打招呼。
“你的剑,飞得真好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有任何铺垫,没有任何前因后果。一个小姑娘在一大群人的注视下,对着青云宗内门第一人、出了名不近人情的沈渡师兄,认认真真地说——你的剑飞得真好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。那些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人全闭上了嘴,用一种“你是不是不想活了”的眼神看向白菱菱。穿鹅黄衫的姑娘张大了嘴巴,帕子掉地上都没发觉。之前嘲笑白菱菱的锦袍男孩瞪大了眼,表情像在看一场杂耍。
没有人觉得沈渡会回应。
事实上,沈渡也没回应。
他没回头,没停,甚至没给任何表示。重新踏上剑光,银白色的光芒亮起,托着他升上半空,然后像一道流星划破天际,消失在云海深处。
自始至终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有一个细节,在场没人注意到。
剑光亮起的瞬间,沈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小到盯着他的手看都不一定发现。那不是刻意的动作,更像条件反射——像你在路上走着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你名字,脚步会不自觉地顿一下。
他的神识在那句话响起的同时,又扫了一遍那个角落。
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。
他看见了那层灵气。
不是从外界吸入转化的灵力,是从体内自然产生的。这不是修炼得来的,不是灌输得来的,不是任何功法能催生的——是天生的。
她的身体本身就在产灵。
沈渡的面容依旧淡,但他的神识在那层灵气上多停了一息。
只有一息。
然后他走了。不动声色,天衣无缝,没人发现异常。包括白菱菱自己。
白菱菱不知道她那句话在广场上掀起了多大波澜。她看着沈渡消失的方向,歪了歪头,把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飞得真好——她是真这么觉得。
她从来没见过人飞。爷爷讲的传说里,仙人都是腾云驾雾的。但今天她亲眼看见一个人站在一把剑上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过天空。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书上读过“鸟会飞”,但直到你亲眼看见一只鹰从悬崖上俯冲而下,你才真正理解“飞”是什么意思。
她甚至没注意周围的人用什么眼神看她。
直到那个中年女修走过来,弯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了回去,最后笑着摇了摇头。“你可真是……胆子不小。”
白菱菱眨眨眼。“嗯?”
“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?”女修问。
白菱菱诚实地摇头。
“青云宗内门首席弟子,沈渡。十四岁筑基中期,剑道天才,三十年来唯一一个被太上长老亲自点名收进去的。”女修顿了顿,“他还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特点——不怎么跟人来往。”
白菱菱想了想。“他看起来确实不太爱说话。”
女修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。“不止不爱说话。他在青云宗三年,主动跟他说过话的人不超过十个,能跟他说完一整句话还不被他的沉默冻住的,大概只有掌门和太上长老。”
白菱菱又想了想。“那我刚才跟他说了四个字,他应该听见了吧?”
女修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听见了。但听见和回应是两码事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白菱菱笑了笑,露出两个小梨涡,“我的剑又没他飞得好,他不回应也正常。等我以后飞得比他好了,我再跟他说一次,看他回不回应。”
她说这话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“今天的桃花开得真好”。没有狂妄,没有挑衅,甚至没有那种“我要超过你”的劲头。她就是觉得这事儿很自然——现在她不会飞,以后她会,到时候再问一次,仅此而已。
女修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弯腰把白菱菱脚踝上松开的布条重新系好,站起身,朝广场中央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白菱菱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白菱菱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乖乖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