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筑基(2/2)
两个时辰后,白菱菱停下来,睁开眼。道基的扩张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好——从鸡蛋大小变成了鸭蛋大小,虽然离拳头大小还有一段距离,但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水,不是热的,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身体反应。
白菱菱从袖中摸出苏甜甜给她的四品聚气丹,倒出一颗放进嘴里。丹药入腹的瞬间,一股温热从腹中升起,顺着经脉流向气海。那股灵力比她之前吃过的任何丹药都要精纯,吸收的速度也快了很多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消耗的灵力就恢复了七八成。
四品丹药和三品果然不是一个量级的。
白菱菱把瓷瓶收好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。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嗒声,比昨天更清亮一些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甜味,像是把天上的雪水直接喝进了肺里。
院子里的灵桃树上,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鸟落在枝头,抖了抖身上的雪,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。白菱菱看着那只小鸟,它的羽毛是灰褐色的,和雪地不太搭,但它的叫声很好听,清脆、明亮,像是在这安静的雪天里突然响起的一串铃铛。
小鸟在枝头站了一会儿,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白菱菱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。
晚上,白菱菱去找赵青枫。
剑峰的练剑场在雪夜里格外安静。白茫茫的雪地上,只有赵青枫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,黑剑横在身前,闭上眼睛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剑身上,他没有任何动作,像是和这雪夜融为了一体。
白菱菱站在练剑场边缘,没有出声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。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赵青枫在做什么,她的神识比她的眼睛更清楚。赵青枫的呼吸很缓慢,每一次吸气的时间是平时的一倍,每一次呼气的时间也是平时的一倍。他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三成,但每一次心跳都比平时更有力,像是一面鼓被重重地敲了一下,然后安静很久,然后再重重地敲一下。
赵青枫在“听”剑。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心听。他在听剑的呼吸,听剑的心跳,听剑和他自己的共鸣。这不是任何人教他的,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修炼方式。白菱菱不知道这种方式有没有用,但她知道赵青枫的剑越来越快了,越来越准了,越来越沉了。有用没用,结果说了算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赵青枫睁开了眼。他的目光从远处的黑暗中收回来,落在了白菱菱身上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在安静的雪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嗯。”白菱菱走进练剑场,在他对面站定,“你练完了吗?”
赵青枫摇了摇头。“还没开始。”他把黑剑从雪地上拔起来,甩了甩剑身上的雪水,“刚才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
白菱菱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但他说“等你”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那个变化太小了,小到如果不是白菱菱的神识足够敏锐,根本不可能察觉到。
“那开始吧。”白菱菱从腰间拔出青芒。
两个人同时动了。白菱菱的剑从侧面刺出,角度刁钻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。赵青枫的黑剑从下往上撩起,准确地点在青芒的剑脊上,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让青芒偏离了方向。白菱菱没有收剑,借着剑身被弹开的惯性,手腕一转,青芒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,从另一个角度刺向赵青枫的肩膀。
赵青枫后退一步,黑剑横在身前,挡住了这一剑。
两个人的剑在雪夜中交错,剑光在白色的雪地上划过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。白菱菱的剑快而诡,每一剑都从赵青枫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;赵青枫的剑稳而沉,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白菱菱的攻击,不急不躁,不留破绽。
对练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两个人在雪地上你来我往,剑光交错,脚下厚厚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。白菱菱停下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团小雾。赵青枫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也只是快了一些,远不到喘的程度。
“你的剑变了。”赵青枫说。
白菱菱把青芒收回鞘中。“哪里变了?”
“更快了。以前你的快是手快,现在你的快是步法快。”赵青枫低头看了看雪地上凌乱的脚印,“你的步法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你的步法是大的,一步跨出去很远,但转身慢。现在你的步法是小的,一步只跨一点点,但转身快。”
白菱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。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个变化——从大的步法变成了小的步法,从追求距离变成了追求速度。这个变化不是她刻意做出的,是她在练习《剑痕》的步法时身体自己学会的。小的步法让她在战斗中更加灵活,转身更快,出剑的角度也更多。
“我最近在练新的步法。”白菱菱说,“还没完全练好,但感觉比以前好用。”
赵青枫点了点头。“继续练。”
白菱菱看着他。“你的剑也变了。”
赵青枫没有问哪里变了,只是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以前你的剑是挡,现在你的剑是接。”白菱菱想了想,尽量把自己的感觉说清楚,“挡是被动的,对方怎么打你就怎么挡。接是主动的,对方还没打过来,你的剑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你比以前提前了一步。”
赵青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师父说的。他说剑不是盾,剑是桥。对方的剑过来了,你的剑不是把它挡开,是把它的力接到自己这边来,然后再送回去。”
白菱菱把这句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剑是桥,不是盾。把对方的力接过来,再送回去。这不是防守,这是转化。把对方的攻击变成自己的攻击,让对方的力为自己所用。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白菱菱说。
赵青枫点了点头,把黑剑收进鞘中。他转过身,向练剑场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年底之前筑基,我年底之前也能。到时候一起。”
他说的是“到时候一起”,不是“我会赶上你的”,也不是“我不会被你甩下的”。到时候一起。不是竞争,是陪伴。
白菱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,白菱菱躺在院子里的青石上看星星。雪停了,云散了,天上的星星比前几天都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,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这边流到天那边。白菱菱看着那些星星,想起自己刚到青云宗的那个晚上,趴在窗台上数星星,数到六百多的时候就睡着了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灵根,不知道什么叫筑基,不知道什么叫神识。她只知道青云宗是一个很大的地方,有很好看的桃花,有很好喝的灵米粥。半年过去了,她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。知道了自己的灵根是什么,知道了筑基要怎么修,知道了神识怎么用。她也知道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东西——知道自己有敌人,知道自己被人监视,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她。
最后一个是她猜的,不是别人告诉她的。
白菱菱闭上眼睛,将心神沉入气海。道基还在呼吸,一收一缩,不急不躁。它的壁比昨天更厚了一些,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,那些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。每天变化一点点,今天看不出,明天看不出,但一个月之后再看,就明显不一样了。
白菱菱坐起来,从袖中摸出《灵识术》的玉简,握在手心。她把神识探入玉简,又把玉简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《灵识术》的核心不是把神识变得更强,是把神识用得更巧。不是去感知所有的东西,是去感知你需要的东西。把你不需要的信息过滤掉,把你需要的信息放大。
白菱菱开始尝试。她把神识铺开,覆盖了整个内门。信息太多了——风声、雪落声、远处弟子走路的脚步声、灵兽圈里灵兽的呼吸声、丹房里丹炉燃烧的声音、剑峰上剑刃破空的声响。所有的信息同时涌入她的识海,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白菱菱没有去分辨这些信息,她尝试着把它们过滤掉。不是不去感知,是在感知到了之后,选择性地忽略。像是一条河里有很多鱼,你不能不让鱼游过来,但你可以选择不去抓每一条鱼,只抓你需要的那一条。她先试着忽略风声,风声从她的感知中退去,像是一层纱被掀开了。然后忽略雪落声,雪落声也从她的感知中退去,又是一层纱被掀开了。然后忽略远处的声音,只保留近处的。
一层一层地过滤,一层一层地筛选。信息从识海中退去,识海变得越来越安静,越来越清晰。最后剩下的,只有方圆十丈内的信息。风声没有了,雪落声没有了,远处的脚步声也没有了。只有近处——院子里灵桃树的气息,石室里蒲团的温度,她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白菱菱睁开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《灵识术》的第一层,她摸到门槛了。
她把玉简收好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她的道袍上有了一层薄薄的雪,她没有去拍,就让它落在那里。白菱菱走进石室,关上门,在蒲团上坐下,继续修炼。道基还需要扩张,灵力还需要精炼,法术还需要练习,剑术还需要打磨。修炼这条路,没有尽头。走完一步还有下一步,走完下一步还有下下一步。她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,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。
不会很快,但不会停。
远处的通天峰上,深夜的竹舍里还有一点灵光在闪烁。不是灯,是人的灵光。有人还没有睡。沈渡坐在窗前,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头,他的神识在夜色中无声地铺展开去,覆盖了整座通天峰,又向外延伸到了内门和外门的交界处。
他的神识在丹修一脉的区域停了一下,然后向外门的方向扫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来。中间没有任何停顿,没有任何犹豫,就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东西摆正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神识又探出去了。这一次,它在外门北院的一间石屋上方停了一会儿。那间石屋的门关着,里面没有人。他收回了神识,闭上眼睛。
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