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暗处(1/2)
入内门第七个月,白菱菱发现有人在跟踪她。
不是用神识远远地窥探,而是实实在在地跟在她身后,在青石路上,在灵竹林里,在五味斋门口。对方很小心,每次都隔得很远,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白菱菱的神识已经比一个月前强了一大截,根本不可能察觉到。
第一次是在青石路上。白菱菱从云华的洞府出来,沿着青石路往下走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。那丝波动很微弱,微弱到像是在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,但它确实在那里。白菱菱没有回头,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她用神识锁定了那丝波动的来源——身后大约五十丈的位置,青石路拐角处的一棵灵桃树后面。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用了某种敛息的法术,把自己的灵力波动压到了最低。
白菱菱不认识那个人。看穿着是内门弟子,男,年龄大约十七八岁,身高比她高出很多,体型偏瘦。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银色令牌,但她看不清上面的字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,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猫,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走远。白菱菱没有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她。她保持正常的速度往前走,走到拐角处,转弯,然后利用转弯的瞬间将自己的神识凝聚成一线,从拐角的缝隙中穿过去,无声无息地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第二次是在灵竹林。白菱菱在竹林深处练习《剑痕》的步法,忽然感觉到竹林入口方向有异常的灵力波动。和青石路上那道波动很像,但更隐晦,敛息术的运用也更熟练。对方在竹林入口停留了大约五息的时间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他没有进入竹林,只是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,确认白菱菱在里面做什么。白菱菱没有追出去,因为她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一起的,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同伙在附近,不知道对方带没带什么法器。
她只是把神识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灵竹林,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,继续练剑。
第三次是在五味斋门口。白菱菱和苏甜甜吃完饭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。白菱菱转身要走的时候,看到对面青石路边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弟子。不是她在灵竹林里感知到的那个人,是一个女的,年龄和她差不多大,鹅蛋脸,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枚玉简,看起来像是在等人。但白菱菱注意到她的玉简拿反了——刻字的那一面朝外,光滑的那一面朝里。真正在看玉简的人不会这样拿,除非她不是在读玉简,而是在用玉简做掩护。
白菱菱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苏甜甜。苏甜甜知道了会担心,会去找秦霜长老,会闹得人尽皆知。在她弄清楚对方是谁、想干什么之前,她不想打草惊蛇。她也没有告诉赵青枫。赵青枫话少,但他会把事情放在心上,他不像苏甜甜那样会大吵大闹,但那张不爱说话的脸会变得更不爱说话。白菱菱不想让他分心。
第三天去云华洞府的时候,白菱菱把这件事告诉了云华。
云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白菱菱脸上。她的眼神不是担心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白菱菱说不清楚的东西,介于审视和等待之间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云华问。
白菱菱想了几天,心里有几个猜测。柳家是最有可能的,柳如意连续邀请她参加宴会,她拒绝了,这在柳家看来可能是不给面子。“柳家”是白菱菱第一个想到的。但柳家的势力在清河郡,在青云宗也有一定影响力,但柳家的人普遍修为不高,最高是柳如烟,筑基期。跟踪她的那两个人都是炼气期的修为,和柳如意的实力差不多。如果是柳家派来的,为什么要派修为这么低的人?白菱菱想不明白。
“也许是柳家。”白菱菱说,“也许是别人。”
云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,推到白菱菱面前。
“这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名录。”云华说,“你拿回去看看,把内门有头有脸的人认一遍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你不知道对方是谁,但你至少要知道可能的人有哪些。”
白菱菱接过玉简,收进袖中。
“师父。”白菱菱犹豫了一下,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”
“继续修炼。”云华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筑基。只要你不做错事,不给人把柄,他们拿你没办法。青云宗不是他们家的后院,不是想动谁就能动谁的。”
白菱菱点了点头。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,不是因为它有多深刻,是因为它让她安心。
从洞府出来,白菱菱没有直接回院子。她沿着青石路往下走,走过石桥,走过灵竹林,走到了外门。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外门了,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她是来找顾长安问柳家的事,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,只是想走一走。
外门还是老样子。低矮的石屋,青石板路,被雪覆盖的灵田。冬天的外门比内门冷很多,不仅是因为海拔低,还因为外门的灵气浓度低,灵气不能像在内门那样帮她抵御寒冷。白菱菱裹紧了道袍,呵出一口白气。
她走到北院,站在自己以前住的那间石屋前面。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——有人住在里面了。不是她,是别的弟子。外门的石屋从来不会空着,一个人走了,另一个人就会搬进来。白菱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走到灵桃树下的时候,她看到了顾长安。
他靠在那棵老灵桃树上,手里端着一壶灵茶,半眯着眼睛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天很冷,雪还没化完,但他穿得和秋天一样单薄,青色道袍,腰间挂着一枚铜质令牌。白菱菱注意到他的令牌还是铜的——他还在外门,还是炼气八层,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但白菱菱注意到一个变化。他的修为不是炼气八层了。
以前她的神识不够强,看不透顾长安的修为,只能从他的灵力波动推测大约是炼气八层。现在她的神识比之前强了好几倍,她能够感知到更细微的差别。顾长安的灵力波动比炼气八层强,但不是强一点,是强很多。强到她一时之间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什么修为。
顾长安睁开一只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小菱菱,又来了?内门待得不舒服?”
“不是不舒服。”白菱菱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“就是想走一走。”
顾长安“嗯”了一声,喝了一口茶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风吹过灵桃树光秃秃的枝干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小声哭泣。远处的灵田里有几个外门弟子在劳作,低着头,弯着腰,一句话都不说。
“大师兄。”白菱菱忽然开口,“你到底是什么修为?”
顾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极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白菱菱一直在注意他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“炼气八层。”他说。
白菱菱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不是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壶,坐直了身体。他很少坐直,能靠就靠,能躺就躺,坐直的时候说明他要说一些认真的话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他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懒洋洋,多了一些白菱菱从没听过的低沉。
白菱菱点头。
顾长安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灵田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白菱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我入门的时候,是炼气七层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慢,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那年我十三岁。在内门待了两年,修为没怎么涨,卡在练气九层,死活突破不了筑基。不是因为天赋不够,是因为心不定。后来我犯了一个错,被罚到外门面壁思过。面壁完了之后,我没有回内门。”
白菱菱安静地听着。
“外门清净。”顾长安的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但白菱菱听出了那层吊儿郎当说‘你怎么还在练气八层’。你想修炼就修炼,不想修炼就晒太阳。没有人管你,没有人催你。”
“所以你的修为不是炼气八层。”白菱菱说,“你只是让它看起来像炼气八层。”
顾长安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的敛息术是我给你的。你觉得我会比你差吗?”
白菱菱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顾长安给她的那枚敛息术玉简,想起他说“练好了,谁也看不透你的修为”。她一直以为那枚玉简是他从石洞里翻出来的残篇,但现在想来,那枚玉简上的内容体系完整,逻辑自洽,不是残篇,是完整的功法。能写出完整敛息术的人,对灵力和神识的运用一定达到了很高的水平。一个炼气八层的修士,不可能写出那样的玉简。
“那你现在的修为到底是……”白菱菱问。
顾长安没有回答。他拿起茶壶,又喝了一口,然后靠回了树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天快黑了,路上小心。”
白菱菱站起来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但白菱菱知道他没有睡,他的气息和平时不一样,更深沉,更缓慢,像是在控制着什么。
“大师兄。”白菱菱说,“不管你是什么修为,你都是大师兄。”
顾长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睁眼,但白菱菱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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