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弹弓打飞龙(2/2)
林秀兰没动,盯着他后脑勺那道结痂的口子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赵铁军甩了甩手上的水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没脾气,可林秀兰心口莫名其妙一热,扶着墙慢慢缩回屋里去了。
赵母跟在后面进来,把那串飞龙放在案板上,拿手摸了摸,又看了看蹲在门口拔鸡毛的儿子。赵铁军先拾掇飞龙,从胸腹正中开一道小口,顺着皮往里一撕,整张皮连着毛褪下来。开膛时刀尖从龙骨处斜挑进去,避开苦胆,内脏一把掏出来搁在搪瓷盆里——心肝留着,肠子翻洗干净能做肠衣。
赵母在旁边看着,越看越心惊。儿子打小跟她学过收拾鸡鸭,没这么利索过。那刀像是长在他手上,哪儿该下刀、哪儿该绕,行云流水,鸡胗子上的黄膜都撕得整整齐齐。
军子,你啥时候练的这手艺?
赵铁军手上不停,嘴一咧:昨晚上挨那顿打,把脑子里进的水打出去了。
赵母一声要骂,嘴刚张开又自己笑了。笑到一半眼眶又红,背过身假装拿柴火,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。
林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出来,坐在灶前小凳子上烧火。她低着头添柴,耳朵一直竖着听他那边褪毛的响动。赵铁军五只全收拾完,拿水冲了冲内膛血沫子,光溜溜的肉往灶台上一搁。
妈,后头园子里有去年晾的干蘑菇没?
有,榛蘑,我秋天晒的,小半袋子。
拿一把出来泡上。一会炖。
赵母转身去园子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赵铁军正把两只野鸡剁成块,刀起刀落,案板震得咚咚响。她抿着嘴笑了,推门出去时腰杆比早上挺直了三分。
院子里那头瘦得炸毛的芦花母鸡不知什么时候踱到灶房门口,歪着脑袋看地上血淋淋的鸡毛。赵铁军顺手揪了一小截鸡肠子扔过去,母鸡扑棱着翅膀叼住就跑了。赵母端着蘑菇回来刚好看见,嘴上念叨着败家玩意儿,鸡肠子留着灌血肠呢,眼角褶子里全是笑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。赵铁军把剁好的野鸡块装进大盆,撒了一把盐腌着,飞龙整只码在旁边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看了看天色,日头刚爬到树梢,离赵万山砍柴回来还有大半晌。
得赶在那倔老头子进门之前把肉炖上。
赵铁军把腌好的野鸡块下锅焯水,浮沫撇干净捞出来,换了新水重新烧。锅盖一扣,火调小,他靠在灶台边,手搭在膝盖上,等着那锅水慢慢沸腾。
赵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,拿手指头戳了戳他后脑勺那道口子:疼不疼?
不疼。
放屁。
赵铁军没吭声。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了,他拿大勺搅了一圈,防着粘锅底。灶膛里暗红色的火光映在他半边脸上,另一边脸上那道口子一涨一缩地跳着疼。
赵母又在旁边坐下了,把针线筐子搂过来接着缝赵铁军那件破棉袄。她缝两针抬头看一眼灶台,缝两针又看一眼,手上针脚走得歪歪扭扭。
军子,她说,你爹回来,这肉够不够?
那……够不够给他喝酒?
赵铁军转头看了他妈一眼。赵母低着头缝衣裳,可嘴角那点笑意绷都绷不住。他嗓子眼紧了紧,把目光转回锅里。
他说,管够。
赵母了一声,低头狠狠扎了一针。
灶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锅底水开的咕嘟声。那扇插上了的门闩后面,雪水正从屋檐往下滴,一滴,一滴,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声音清亮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