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首猎前夜（2/2）

午饭是苞米面糊糊配咸菜，吃了碗热乎的。饭后赵铁军把明天进山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出来，搁在灶台边上：弹弓和备用石子儿、火折子、一小包盐、赵母切的饼条、腌肉片、水囊、一把小猎刀。赵万山把自己的一双旧棉袜子翻出来塞给他：套上，走山路不磨脚。

赵铁军接过来试了试，袜底虽然旧但洗得干净，脚跟处补了两层布。他把袜子卷好跟水囊放一块。

下午的时候赵铁军带着黑风在房后林子里走了一圈，让黑风重新熟悉这片地界的气味。黑风走在前头，鼻子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嗅过去，尾巴平举着。走到柞木林边时它停住，耳朵转了转，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军——正是前几天赵铁军打飞龙的那片地方，地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几片鸡毛。黑风低头闻了闻那些血迹，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，尾巴尖摇了摇。

记着这片地。赵铁军拍了拍它脖子，以后常来。

黑风了一声，转身继续往前嗅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赵铁军回了家。赵母已经把饼条收进布袋里了，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块老姜切了片搁进去：山里寒气重，嚼一片姜暖暖胃。赵万山坐在门槛上拿一块砂纸打磨猎刀的刃口，磨两下拿拇指肚试一下锋利度，磨得刀口能刮下汗毛来。

天黑得早，三月的长白山下傍晚六点多就暗了。全家人早早吃了晚饭，赵母多烧了一锅水让赵铁军泡了个脚。赵铁军坐在炕沿边泡脚的时候，林秀兰拿干布过来递给他，又把他的靛蓝褂子抖了抖——昨天补好的那块袖子补丁，她又加固了一圈线。

山里冷，这褂子你穿上，外头再套一件。她说，背篓底上我给你塞了双厚袜子，夜里要是宿在外头，记得把脚包上。

赵铁军擦了脚穿上鞋，抬头看着她。林秀兰站在炕沿边，大肚子把衣襟撑得圆鼓鼓的，灶房透进来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，鼻尖上有一点细汗。她低头叠着他明天要穿的那件厚棉袄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搁在炕头。

秀兰。赵铁军叫了她一声。

她抬头。

赵铁军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那双手手指细瘦，指节处有几道冻裂的小口子，掌心因为干活磨出了薄茧。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，拇指轻轻蹭过她指节上的裂口。

明天进山，后天回来。两天。他说，你在家好好待着，别下地别干活，妈做饭你别去灶房帮忙，坐着等吃就行。要是饿了就自己煮碗糖水喝，柜子顶上的红糖管够。

林秀兰被他攥着手没抽回去，低头看着他的手：你还说呢，红糖省着点喝，那是你拿命换回来的。

命换回来的东西不喝留着干啥？赵铁军把这句接得跟说笑话似的，可林秀兰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。

她没再说话，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盖住他的手背。两个人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，赵铁军松开她站起来，把明天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黑风趴在门口，耳朵竖着，目光跟着赵铁军每一个动作转。屋里赵母在灶房收拾碗筷，赵万山在院墙根给柴火垛盖防雨的桦树皮，叮叮当当的声音断续传进来。

夜里躺下的时候，赵铁军侧躺着，面朝林秀兰那边。她背对着他侧卧着，圆鼓鼓的肚子斜着抵在炕席上。赵铁军伸手过去，掌心贴着被褥覆在她肚子侧面，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。

林秀兰没动，但赵铁军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了。

铁军。

你要是出啥事，我也不活了。

赵铁军掌心下的肚子里面动了一下，像是孩子蹬了一脚。赵铁军的手没缩回去，语气跟白天教她认草药时一样平稳：放心，阎王爷不收我。这辈子的好日子刚开头，我舍不得走。

林秀兰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赵铁军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下来，睡着了。他掌心里的那团温热还在，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孩子时不时踢一下，一下轻一下重，踢到他手心的时候他会轻轻压一压。

窗外起了风。三月的风从老林子方向灌下来，刮得房檐上的枯草簌簌响。黑风在门口翻了个身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耳朵朝外转着。院子里赵万山已经回屋了，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