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负资产的山穴(1/2)
意识回笼的第一个信号不是光,是臭味。
腐烂的、甜腻的、像把整个殡仪馆的味道浓缩进一只垃圾袋然后扎紧口,再用力挤破。
陈小龙想呕。
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,四肢痉挛般蜷缩,后背撞上某个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石头。
不对,是岩壁。
他努力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拢成像。
然后他看见了尸体。
三具。
不,四具。
最近的一具就在他左手边不到半米的位置,蜷成一团,毛发脱落大半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紫色的斑块,眼窝深陷,嘴巴微张,牙龈发黑。
猴子。
是猴子的尸体。
陈小龙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像被人拔掉了电源又重新插上,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暴力重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灰褐色的短毛,指节细长但瘦得能看见骨骼轮廓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。
猴爪。
这是一只猴子的爪子。
他又抬起另一只手,翻过来,看掌心,看手背,反复确认了三次。
没错。
全是毛。
陈小龙在原地呆坐了大概十秒钟,脑子里跑过的第一个完整念头不是“我怎么变成猴子了”,也不是“我是不是在做梦”。
而是:我上辈子加了七年的班,猝死在工位上,现在老天让我投胎成一只猴?
这算工伤还是工亡?
赔偿金呢?
他想笑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洞穴不大,顶多十来平米,石壁上有水渍渗出来,空气潮湿且沉闷。
光线从洞口透进来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像蒙了层纱的白。
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,手掌触碰到的地方黏糊糊的。
不敢低头看。
但身体的平衡感告诉他一件事:他现在习惯的站姿是四肢着地。
如果强行用两条后腿站直,重心会往前倒。
行,四脚着地就四脚着地。
先弄清楚状况再说。
他小心绕过地上的尸体往洞口挪,途中又发现了两具,一大一小,小的那具蜷在大的怀里,大猴的手臂僵硬地环着幼崽,像个打不开的锁扣。
陈小龙没停。
不是冷血,是他前世在医院太平间做过三个月的外包会计,对死亡的视觉冲击有一层钝化了的滤镜。
活的先管活的。
他到了洞口,山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。
眼前是一片灰绿色的山坡,岩石嶙峋,植被稀疏得像秃顶男人最后几根头发,倔强但无用地扎在石缝里。
坡下有一条干涸的溪沟,河床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。
再远处是连绵的山脊,雾蒙蒙的,看不见尽头。
没有人类建筑的痕迹。
没有电线杆、没有公路、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投影。
但陈小龙注意到另一个东西。
坡上零零散散蹲着十几只猴子,活的,但活得不比死了好多少。
最近的一只背对着他趴在石头上,脊背的骨架隔着皮毛都能数清,肋骨一根根往外撑,尾巴搭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再远一点的两只挤在一起互相扒拉毛发,动作迟缓得像慢放镜头。
有一只幼猴坐在干溪沟边上,抓着一块石头反复舔,舔了很久,放下,又拿起来舔。
没有食物。
这座山上没有食物。
陈小龙又看了一圈,这次是用他前世职业训练出来的那套逻辑在看。
资产项:十来只活猴,一个破洞穴,一座光秃秃的山。
负债项:瘟疫正在杀死同伴,饥荒已经杀死了食物来源,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稀薄感”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没被填满。
如果他前世做账,这份报表只有一个结论。
这座山的资产负债表,已经资不抵债了。
破产清算都清不出个响来。
他退回洞穴里,重新在角落里蹲下来,闭上眼睛。
好,冷静,捋一捋。
第一:他死了。
第二:他穿越了,载体是一只瘦得跟皮包骨架似的小猴子。
第三:这个世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,因为空气不对,那种“稀薄感”不是高原反应,更像是某种本该存在的东西正在消失。
第四:他现在面临的局面,三个字——等死。
陈小龙睁开眼。
等死这件事他干了一辈子了。
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格子间里,他每天加班十四个小时,等的就是猝死那天。
区别只是:上辈子等是有空调、有外卖、有加班费。
这辈子等死连根香蕉都没有。
他开始在洞穴里转悠,鼻子贴着地面嗅,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。
石壁上的苔藓早被啃光了,只剩下湿滑的岩面。
角落里有一堆干枯的树皮碎屑,显然是之前某只猴子啃剩下的。
他犹豫了两秒,然后把那堆碎屑扒拉到面前,挑了一片相对完整的,塞进嘴里嚼。
味同嚼蜡。
不,比蜡难吃,蜡起码是固体能咽下去,这玩意儿在嘴里越嚼越散,像一嘴木头渣子。
但他强迫自己咽了。
胃在抗议,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,然后是一阵绞痛。
太久没进食了。
这具身体已经在饥饿的边缘走了很久。
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,等那阵绞痛过去。
然后洞穴外传来动静。
一只猴子晃悠进来了,体型比陈小龙稍大一些,毛色暗淡,右眼肿成一条缝,走路时左后腿有明显的跛态。
它进来之后没看陈小龙,径直走向洞穴深处那几具尸体。
陈小龙一开始以为它是来凭吊同伴的。
然后他看见那只独眼猴低下头,对着尸体的手臂张开了嘴。
他整个猴都僵了。
不是恐惧,是一种远超恐惧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作呕感。
独眼猴的牙齿咬住了尸体前臂上仅存的一层皮肉,用力扯了一下,没扯动。
它换了个角度,侧着头,用犬齿去撕。
陈小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吱鸣。
那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发声。
独眼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,就是看了一眼,像看一块石头一样看了一眼。
然后它转回去,继续低头。
陈小龙站起来,四肢发颤,退到洞口。
他没有去阻止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,是因为他很清楚:在极端饥饿面前,道德是最先被消化掉的东西。
他做了七年的财务报表,见过的数字背后都是人。
那些濒临破产的企业里,老板卷款跑路、员工互相举报争夺最后一笔遣散费,本质上跟这只独眼猴没有任何区别。
资源不够分的时候,体面就是第一个被扔掉的包袱。
他蹲在洞口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转。
这座山现在的情况,换成企业术语:现金流已断,核心资产(食物、水源、某种“灵气”)全面枯竭,员工(猴群)正在非正常减员,且没有任何外部融资渠道。
传统策略只有两条路。
要么破产清算,各自逃命,散伙。
要么找到新的现金流注入,续上这口气。
但这群猴子显然已经没有能力迁徙了。
刚才他看到的那些趴在坡上的同伴,最远也走不出三里地就得倒下。
所以只剩一条路:在这座已经被掏空的山上,找到一个所有猴子都没发现的资产。
一个隐藏的、未被计入报表的表外资产。
陈小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前世做审计的时候,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报表里把表外资产挖出来。
那些被故意藏起来的、做了阴阳账的、走了关联交易洗掉的。
他都能找到。
区别是,上辈子他找的是钱。
这辈子他得找能吃的东西。
他重新站起来,四只爪子抓稳了地面。
得做一次全面的资产盘点。
这座山有多大、有几个水源点、哪些地方猴群已经搜刮过了、哪些地方因为地形限制没猴子能到。
他往坡下走,步伐不快但目的明确。
路过那只舔石头的幼猴时停了一下,幼猴抬头看他,眼睛很大,瞳仁里没什么光。
陈小龙继续走。
他得快。
再不找到吃的,这座山上最后十几只猴子撑不过三天。
而他自己,按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来估算,大概也就还剩两天的活动能力。
两天。
用两天时间对一座山做尽职调查,然后从一份负资产的报表里,硬生生掰出一条活路来。
陈小龙忽然觉得,这比他上辈子在四大接过的任何一个年审项目都刺激。
起码这次,甲方不会催他交底稿了。
因为甲方就是他自己。
他顺着坡走到了干涸的溪沟底部,蹲下来仔细看河床。
石头是白的,被晒干了的那种白。
但缝隙之间有深色的痕迹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泥土的味道,潮湿的,不完全干透。
地下还有水。
只是不再从地表涌出来了。
他顺着溪沟往上游走,走了大概五十米,溪沟变窄了,两侧岩壁收拢,形成一个狭窄的V形槽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