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负资产的山穴(2/2)
这里曾经是水量最大的地方,两侧岩壁上的水渍线非常明显,最高处超过他站立时身高的两倍。
但现在,完全干了。
连石缝里的那点潮意都没有。
他回过头往下游看,目测了一下坡度和走向。
水往低处流,如果地下还有水脉,那出水点应该在更下游的某个位置。
但下游是一片碎石坡,从猴群栖息的洞穴再往下走,坡度变得很陡。
他能看到一些猴子的爪痕在半坡就中断了,说明这群猴子的体力已经不足以让它们爬到更低的位置去探索。
陈小龙站在溪沟中间,转了一圈,把所有地形信息在脑子里标注了一遍。
上游:彻底枯竭。
中游(猴群活动范围):地下有残余水分但无法获取。
下游:未知,猴群体力无法到达。
他抬起头看天,灰白色的天幕没有太阳的轮廓,光线均匀地散布着,分不清时间。
但体感告诉他,应该是上午。
还有大半天的时间。
他开始往下游走。
坡确实陡了,碎石在脚下滑动,他不得不把四肢的力量全压在前爪上,重心后倾,像个蹩脚的攀岩初学者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他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变了。
碎石表面依然是干热的,但掌心触碰到的石缝深处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他停下来,趴低身体,把脸贴近地面。
鼻尖几乎碰到碎石。
嗅。
泥腥味。
非常淡,但确实存在。
他开始用爪子扒拉碎石,一块一块地挪开。
碎石底下是更碎的砂砾,砂砾底下是压实了的泥土。
泥土的颜色比表层深了两个色号。
有水。
深处有水。
但凭他这一双猴爪,要挖穿多少碎石和泥层才能见到水?
陈小龙停下了动作。
他蹲在半坡上,看着自己刨出来的那个浅坑,开始算账。
一只猴的体力:有限,且正在消耗。
挖掘工具:没有。
时间:两天。
单靠他自己,挖不出来。
他需要帮手。
但山上那十几只猴子,还有几只有力气帮忙?
三只?五只?
而且他现在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:他是一只猴子,他没有语言。
怎么让其他猴子理解“跟我来,我找到了可能有水的地方,一起挖”这个概念?
陈小龙闭上眼,深呼吸了一次。
空气依然稀薄,肺部有种吃不饱的钝感。
好,换个思路。
上辈子做审计的时候也不是每个项目都能正面突破的。
有些关键信息藏在财务总监的抽屉里,你直接问他要他肯定不给你。
得绕着来。
他不需要让猴子们理解他的计划。
他只需要让猴子们跟着他走到这里来。
怎么让猴子跟着你走?
食物。
但他没有食物。
他有什么?
他有信息差。
他知道这里可能有水,其他猴子不知道。
但光知道没用,他得把“这里有水”这个信息用猴子能理解的方式传递出去。
猴子能理解什么?
动作、声音、气味。
气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刨出来的那个浅坑,泥土底层那点湿润的深色土壤。
如果他能把带有水汽的泥土弄到猴群面前,让它们闻到。
渴了这么久的猴子,闻到水的气味会怎么做?
跟着味道的来源走。
陈小龙开始动手了。
他用爪子把那层湿润的深色泥土小心地刨出来,团成一小坨,捧在手心里,然后开始往坡上爬。
碎石坡往上爬比往下走还难,他的后腿几乎没什么力气,全靠前臂的抓地力在撑。
爬了十几步,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。
手心里的泥团被他的体温烘着,湿气正在快速散失。
他加快了速度,不再给自己休息的余地。
等他爬回猴群栖息的那片坡地时,前臂在发抖,指尖磨破了一层皮。
那只舔石头的幼猴还在原位,看着他回来,歪了歪头。
陈小龙走到离幼猴最近的位置,把手心里的泥团放在石头上。
幼猴低下头嗅了一下。
然后它整个身体都紧绷了。
小小的鼻孔翕动着,嘴唇翻开,牙齿露出来,发出一声细弱的吱鸣。
它开始舔那块泥。
陈小龙后退了两步。
幼猴的声音虽然细弱,但在这片死寂的山坡上格外清晰。
另外两只猴子转过了头。
然后是第三只。
第四只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了脑袋。
它们朝幼猴聚拢过来的时候,陈小龙已经转身了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他知道它们会跟上来。
因为水的气味对于一群濒死的猴子来说,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。
他再次踏上了碎石坡,往下。
身后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和石块滑动的声响。
一只,两只,三只。
陈小龙没数了。
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:跟来的猴子够不够形成一条有效的“施工队”。
他到达那个浅坑的位置时,转过身。
身后跟来了五只。
加上他自己,六只。
六只瘦得皮包骨头、随时可能倒下的猴子,面对一个不知道要挖多深才能见到水的坑。
陈小龙蹲下来,把爪子伸进坑里,开始刨。
一开始只有他一只在动。
其他五只围在坑边,鼻子一直在翕动,闻着泥土里那点微弱的水汽。
然后幼猴蹲到他旁边,也开始用小爪子刨。
效率很低,幼猴的力气只够拨开表层的砂砾。
但这个动作像个信号。
第三只猴子加入了,第四只,第五只。
六只猴子趴在碎石坡上,围着一个小坑拼命刨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协调。
只有爪子刮过石砾的沙沙声,和偶尔某只猴子喘不过气时发出的呼哧声。
陈小龙边挖边在心里默默计算。
往下了大概二十公分,泥土的颜色又深了一度。
手掌触碰到的土壤从“微凉”变成了“湿润”。
快了。
他的前爪已经磨得生疼,有一根指甲好像裂了。
但他没停。
又挖了大概十公分。
他的指尖陷进了一层泥浆里。
黑色的、黏稠的泥浆。
然后泥浆底部,有一线细微的光亮正在渗出。
水。
不,不止是水。
那道光不是反光。
是在发光。
一丝微弱的、银白色的光,正在从泥层深处往上涌。
陈小龙的爪子停在泥浆里没动。
他脑子里曾经的会计师本能正在疯狂地敲打键盘: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,这东西有光,这东西有温度,这东西让空气中那种稀薄的钝感在它周围消失了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
肺部第一次有了“饱”的感觉。
其他五只猴子也停下了动作,全部盯着坑底那线银白色的光。
幼猴的鼻尖凑过去,碰到了那层发光的泥浆。
然后它浑身的毛炸开了,像被电了一下,退后两步,但不是惊恐的弹退。
是兴奋。
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,声音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声都响亮。
山坡上,更远处那些趴着不动的猴子,有两只抬起了头。
陈小龙盯着那线银光,脑子里的资产负债表正在被改写。
表外资产,找到了。
这座破产的山,地底下压着一条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暗脉。
他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,但他的身体告诉他答案:那种“稀薄感”在它面前消失了。
什么东西枯竭了,而这里还有存货。
就像一个已经宣告现金断流的公司,突然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被前任董事长藏起来的保险柜。
而他陈小龙,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密码的审计员。
坑底的银光又亮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