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结构在筛选,结构在塑造(1/2)
前往通和宫的路上,姚光启和王家屏聊了许久,他陈述了自己为何觉得从乡野进发,更加容易成功。在地方履职期间,他见到了人间百态。
他本人也从一个势豪,到凌云翼弟子,再到为了守护百姓而拼命的循吏,他被逐出了姚家,而后又被请回了姚家,他在胶州湾种过海带,在三都澳打过海寇,在松江府斗过邪祟,在首里府驾驭番夷使者。他发现一个规律,那就是一个人的淫奢,也就是过度放纵自己欲望,和参与劳动有着非常直接了当的关系。
越是脱离真实的生产劳动,就会越脱离现实,就会越务虚而不务实,对金钱就越不在乎,越是淫奢,其立场就越偏离广大劳动人民,其主张就越发贪婪,越发极端。
比如大明整治了许久才稍微打压下去一些的贱儒,比如势要豪右、纨绔子弟、乡贤缙绅,这些人,全都是不劳而获,他们完全脱离了真实的生产劳动,所有的主张和行为,都是空中楼阁。
这种现象,在禁止婚嫁奢靡之风中依旧有着充分的表现,城里和乡野之间就是不一样。
乡野之间,所有人都要参与劳动,无论男女,都要下地干活。
有妇女刚刚生育第二天,就要下地干活,导致胞宫下垂,从肚子里掉了出来,自己煮了两个鸡蛋,找了把剪刀就要剪掉胞宫;有男子需要锯腿,自己找了把锯,找了烙铁就要开始锯腿。
这直接促成了京师大学堂医学堂学子,毕业后到乡野去的政令。
这种人间惨剧,不是个例,而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,因为不从事劳动,就是没饭吃,就是要饿肚子。乡野之间,更加务实一点,因为人人都要参加劳动,人人都知道金钱也好,粮食也罢,全都来之不易,东村媳妇要的苏松锦,八十银,真的太贵太贵了。
乡野村夫,没有一个人会觉得,一百银很少,几乎家家户户都觉得有些太多了,但人人都这么置办,你不这么置办,你就是没面子,没面子在村里就是要挨欺负。
其次,松江府、京师、南衙、广州府等地,是彻底完成了商品经济蜕变的地方,这些地方,一切的一切都明码标价,这些地方被白银所异化,这就导致,在城中抚育一个子嗣过于昂贵了。
“我不喜欢城里的人,他们的算计心太重了,什么都要斤斤计较。”姚光启坐在车里,对着王家屏由衷地说道。
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姚光启还是喜欢在山东种海带的时光。
虽然十分的辛苦,脚都被海水泡烂了,人也被海寇砍过,但他依旧喜欢在胶州湾种海带的那段日子,倒不是说平静,更不是说乡野之民更加淳朴,乡野之民有自己的算计。
他只是喜欢劳有所得,脚踏实地。
溺婴之风的本质就是算计,养闺女是赔钱的,所以不养,反正大都会有大把的人口可以吸收,这就是算计心。
“但是这能怪他们吗?”姚光启话锋一转,继续说道:“真的不怪他们,他们生活在城里,是城里的一切都标注好了价格,由不得他们不算计,由不得他们不斤斤计较,因为不这样,就是活不下去。”“而乡野之间,并非完全的商品经济,小农经济之下,粮食大丰收并且留在了自己的手里,这些粮食无法变现,能换的东西其实不多,顶多一些布料、饴糖,再无其他。”
乡野之民的粮食不能变成钱,是因为小农经济的封闭性,导致了物质的匮乏,乡野大集,几乎没有太多值得购买的东西,糖人、糖栗、香油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奢靡之物了,往往又不舍得。
大明清丈还田之后,百姓们掌握了生产资料,再加之牲畜的大规模养殖、番薯的种植,乡野百姓第一次有了一些生产剩馀,而这些粮食吃不掉,就会变成陈米,陈米存放三年,就不能吃了。
所以,姚光启认为,从乡野之间出发,更容易抵达彼岸。
“粮食多了吃不掉,酿酒也卖不掉,因为这些酒没有蒸馏,很多是有毒的,几乎没人会用真金白银买这些酒。”
“所以,在乡野之间,一个孩子,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,而在城中,一个孩子,是巨大的负担。”姚光启完整地陈述了他的理由。
粮食如果吃不完,就会便宜老鼠。
一个让姚光启非常痛心的事儿,百姓们能安心吃饭,也没几年,很多人都有存粮的习惯,把粮食存下来吃番薯,往往番薯吃到吐,粮食也放陈了,白白便宜了老鼠和虫子。
“我不了解乡野。”王家屏略微有些痛苦地揉了揉额头。
姚光启会种地,海田也是田,海带虽不是肉,也是农作物。他很了解乡野,闲暇时还会回到京师周围的农庄,比如密云、宛平。
王家屏对这方面知之甚少。
王家屏带着姚光启抵达了通和宫御书房,王家屏将奏疏呈送后,将姚光启的理由陈述,告知了皇帝陛下。
朱翊钧详细地听取了二人的意见后,看完了姚光启的奏疏。
姚光启提到的,城里人算计心太重,在后世有个名词,叫做市民经济,再往后点叫原子化社会,其实都是一个东西,金钱异化下,大都会社会治理问题。
“你们的想法朕觉得很好,朕也以为可以尝试,但是…”朱翊钧看完了奏疏,听取了意见后,深吸了口气说道:“这些理由都很充分,但还是无法说服朕。”
“大宗伯跟朕说,少折腾百姓,就是仁。”
朱翊钧对政策推行失败最为懊恼,因为虽然是王家屏提议,但署名是朱中兴,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动的,如今戛然而止,朱翊钧最是不甘。
他也设想过从乡野出发,可沉鲤讲了很多,说仁就是少折腾百姓。
没走通的政令,为了雄途霸业,为了个人的丰功伟绩,在没有充足的条件之下,强行推行政令,就是好大喜功,就是不仁,就是虐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姚光启思索了一番才说道:“其实陛下对乡野的控制,要比城里强得多,陛下下了圣旨,不让溺婴,乡野之民会更加认同,并且执行。”
“你这话,过于古怪了。”朱翊钧眉头一皱说道:“乡野才有多少官吏,你说朝廷对乡野的控制更强。”
“是陛下,不是朝廷。”姚光启多解释了一句,朝廷对大都会的控制力更强,但陛下在乡野之间的影响力比朝廷要强得多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清丈、还田、营庄,百姓对陛下感恩戴德,陛下的话,城里人可能会算计,不听陛下所言,但乡野之民他们愿意听,因为他们手里有田产,有馀粮。”姚光启说的更加明白了。
皇帝下旨不得溺婴,城里人不会听从,但乡野之民一定会听,因为陛下的恩情,真的还不完。“还田为何是还?这些田土本来就是他们的,朕只是从…”朱翊钧说了个半截,就没再说下去了。他发现自己想错了,就象是古北口镇三级学堂门前那块碑,上面写着天子敕造,他觉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,百姓不欠他这个皇帝的。
但不立那块碑,三级学堂真的能办得下去吗?很难很难。
正如朱翊钧所说,这些田土本来就属于穷民苦力,被各种手段兼并到了这些乡绅、势豪手中了,还田就是还给穷民苦力。
理儿是这个理儿,可谁把这些田还给过他们吗?
还田这事儿,朱翊钧从万历五年就开始惦记,一直干到了万历二十六年,才敢说一句,大明主要地区完成了还田,仍有贵州、云南、甘肃、广西四地,未能完成。
当初张居正和王崇古是不赞同这等规模的还田,是朱翊钧在万历十三年,在浙江仁和被大火焚宫,借机推行了浙江还田。
他本人的意志,他的执着,他的奋斗,才有了今天的局面。
所以姚光启说的是皇帝对乡野的掌控极强,而非朝廷,朝廷一直是那样,能把手摸到县里就已经是行政能力极强的体现了。
“明白了,办吧。”朱翊钧斟酌了一番说道:“这次,这件事交给你来做,先从京师的乡野开始。”“臣遵旨。”姚光启再拜,他既然写这道奏疏,就是很想领这份差事,人总是有些追求的,他姚光启不愁吃不愁喝,孩子都在国子监做监生,孩子们日后何等成就,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
姚光启想埋入金山陵园,做梦都想,他做梦都想被人永永远远地记住,知道这人间,曾有姚光启来过。这就是他的执念,他要把这件事办成,金山陵园自然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“你说这个人的淫奢和劳动有关,这个想法,应该是对的,因为好多的纨绔子,去了大铁岭卫后,就变得象个人了,比如三皇子朱常洵,他就来了书信,朕觉得他有点陌生了。”朱翊钧站起身来,在书房的书架上,拿出了一封信,是有些欣慰地。
大铁岭卫劳动改造大学堂,就是最好的铁证,从松江府到京师,所有经过劳动改造的纨绔子弟,都没有再犯老毛病了,他们十分明确的知道了,一百两银子到底有多重。
“陛下圣明,教子有方。”王家屏看完了三皇子的书信,十分肯定的说道。
“王次辅骂人,这么拐弯抹角吗?老三在京师,混账到了极点,去了大铁岭卫变好了,这是朕教子有方吗?”朱翊钧听闻,面色一变,他承认,自己有点破防了。
“臣…徨恐。”王家屏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失言,他的本意是把三皇子送到大铁岭卫是一个正确的选择,但他没考虑到,之所以要送到那边,是因为三皇子有点废了。
子不教父之过,说陛下教子有方,确实是像骂人。
“朕其实还是很欣慰,他终于不让人担忧了。”朱翊钧倒没有过分追究这口误,重要的是,三皇子真的有了点出息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