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结构在筛选,结构在塑造(2/2)
三皇子在书信里没写什么大事儿,他就是学会了种地,并且收获了一季番薯,喜出望外,写封信给父亲道喜,而皇帝、次辅、大鸿胪,都觉得这的确是喜事。
这老三终于有点样子了,不过老三谈到的另外一个问题,却值得警剔了。
“朕已经下章户部询问了。”朱翊钧看到了王家屏和姚光启的疑惑,解释了一下。
老三发现个怪事,那就是大铁岭卫在赚大明的银子,通常情况下,大明都是在赚别人的银子,也就是顺差,但和大铁岭卫的贸易中,大明是被赚钱的一方,也就是逆差。
大铁岭卫的铁料几乎没有成本,椰海城的船只,带着维持数千奴隶衣食住行的物资,而后带走铁料,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成本了,甚至连奴隶都不用怎么的管理,因为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,跑进去还要倒欠老天爷三条命。
大铁岭卫的铁料只能卖给大明,这种单一须求的方向,理所应当,铁料的价格,应该是大明说了算,也就是应该几乎贴着成本卖出,但现实并非如此。
从广州市舶司到密州市舶司,几大远洋商行会彼此竞价,竞价的原因很简单,大铁岭卫的铁料更好,和辽东铁岭卫的人参铁是一个等级的铁料。
三皇子和陈大壮仔细聊过之后,才确定了这不是错觉,大铁岭卫能赚钱,是因为大明几大远洋商行竞争的结果,并非完全的供需关系导致。
大明在和大铁岭卫的交易中,因为竞争过于激烈,失去了对铁料的定价权。
户部其实很早之前就注意到过类似的问题,比如大明丝绸、棉布、毛呢等物,朝廷进行了过一次整体限价,不准各商行以过低的价格出海,就是为了防止恶性竞争,导致的利润损失。
现在故事在重复,但这次的韵脚和之前有所不同,之前是商贾为主导,而这次的铁料,是以地方衙司为主导。
大明开海,最鲜明的特点就是放权让利促发展,将权力放给地方,沿海市舶司所在的府衙,地方府衙的权力很大,比如胡峻德就可以暂停政令的推行,来和朝廷进行谈判。
这种让利放权是必然的,因为地方要发展,就不能过分的束手束脚。
而铁料竞争中,地方衙司是地方竞争中的一部分,这种竞争是非常普遍的,棕榈油、鱼油、石脑油、舶来粮、金鸡纳霜、木料,大到造船厂、棉坊、织染厂等等,全都充斥着这种恶性竞争。
在过去,大明白银不足以支撑大明经济循环的时候,这种竞争,有利于大明保持足够的商品优势,加大白银的流入,而在现在,这种恶性竞争,逐渐弊大于利,到了朝廷不得不干涉的时候。
更加明确的说,从一开始,朝廷就是知情的,只不过过去是为了白银大笔流入,选择了放纵罢了。恶性竞争的利弊,户部还在讨论,对于如何纠偏,户部也正在拿出新的方案来。
姚光启打算从乡野出发,这件事,真的能行吗?阁臣们都保留了自己的意见,没有更进一步的讨论,这个时候,阁臣们的心态,大约和当时的姚光启类似,试一试,万一成了呢?
十一月,再次进入了大计的日子,而在广州府的徐成楚也收到了圣旨,他被任命为了两广巡抚,这个任命,对他的压力很大,因为他不属于晋党,也不属于乡党,而属于帝党,在整个两广,他现在是孤立无援。身份的转变,让他有些无所适从,而最让他感到惊惧的是,因为身份的转变,他再次审视朝廷的一些制度,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触。
“真的是在其位谋其政。”徐成楚在十一月十二日,来到了广州府广州北站,为四皇子送行,四皇子将从大驰道一路北上,回京去了。
饯行的时候,徐成楚谈到了自己的转变,结构塑造人性,屁股决定了脑袋,这两句话应验得如此之快。“在履任之前,臣对万文卿在岘港办青楼的事儿,持有坚决反对的态度,甚至认为他在以权谋私,是贪腐的行径,但今日今时,臣对万文卿多了许多的理解。”
“臣曾经坚定地支持朝廷加大对地方的约束,海贸过分让利放权,让大明海贸有了野蛮生长的趋势,而现在,臣反对过分的干涉。”徐成楚自己说的时候,都感觉自己是无耻之尤。
人的立场,怎么可以随风摇摆呢?
但事实上就是如此,他需要对两广的发展负责,就不得不容忍一些事情的发生。
以反腐司素衣御史去看,万文卿个人道德败坏,宴海楼成了南洋天下第一楼,允许夷奴贸易,就是在将陛下赐予的权力变现,但在广州府才几个月,他就发现,万文卿所作所为,对大明腹地的稳定有利。一个岘港,为广州府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原料,维持了两广在普遍竞争中的区位优势。
夷奴买卖和宴海楼其实是一个东西,南洋劳力须求无法得到满足的矛盾。
不允许夷奴贸易,亡命之徒、大明势豪、南洋的庄园主们,就会联合在一起,把汉人变成奴隶,把汉人女子变成南洋姐一样的娼妓,贩运出海。
因为须求就在那里,不解决,就一定会有人挺而走险。
徐成楚自诩骨鲠正臣,但他履任地方后,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妥协,向现实低头,可笑的是,他甚至有点同情杨俊民了,在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儿,不得不为。
“此间事了,我即将返京,徐巡抚若力有未逮,可上书朝廷请援。”朱常鸿帮不了徐成楚。徐成楚本身就是人中龙凤,他患有大脖子病,从小到大,都在歧视中长大,他没有变得怨天尤人,反而成为了骨鲠正臣,已经说明其意志力之坚定。
如果徐成楚都解决不了的事儿,那朱常鸿不认为自己能提出什么合理的建议,他唯一能给出的建议就是,打不过就回京搬救兵,他杨俊民能搬到王家屏的救兵,那徐成楚能搬到皇帝的救兵。
徐成楚送走了四皇子,回到了巡抚衙门,开始思索问题,站在反腐司监察口的立场看待问题,和站在具体事务官的立场上看待问题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角度。
比如徐成楚过去认为:
官僚的存在,是用体系去解决问题、缓和社会矛盾,也就是代天子牧民;
分设衙司,分化责任,是为了效率和公平;
层层级级的设立,是为了协同执行朝廷的政令。
而现在,徐成楚发现:官僚从来不是如此。
官僚不是用体系去解决问题,而是整个体系,会把解决问题转化为维系体系的手段;
很多行为,并不是为了缓和矛盾,而是为了彰显地方衙司的地位,比如,从殷正茂拆门,一直到杨俊民,都是如此,拆门、抄家、杀人、装糊涂等等,全都是为了维护体系的手段。
而且很难说这种行为是错,因为凌云翼杀人的时间太久远了,久远到广州府势豪已经忘记了这种恐惧,出现了万山私市。
分设衙司分化责任,不是为了效率和公平,而是为了相互遮挡视线、相互包庇、隔离责任以达到掩映成林,降低可追查性的目的,让朝廷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,从而增大权力寻租的空间;
而条条块块,层层级级的设立,也没有对协同执行有多大的帮助,变成只需对上负责的政治生态。这是一个全新的视角,他其实正在逐渐找到那个答案,结构塑造人性。
比如权力也是一件商品,在完成了商品经济蜕变的广州府,权力正在商品化,彼此行个方便,就是典型的交易,可能整个过程,没有任何金钱往来,但这才是最危险的,因为从反腐的角度而言,这算不算腐败?不参与权力交易的人,会被视为不合群、不会办事,善于交换的人,则会被包装成有能力、能协调,也就是贤才。
最终谁更能顺应隐性秩序和规则,谁就能在竞争中胜出;谁不顺应,就会被结构彻底淘汰。结构在筛选,结构在塑造,结构在改变大明的一切。
单纯地把反腐的矛头指向了那个道德败坏的人,而不是把视线更多的聚焦于让坏人得利的结构上,反腐这把大刀,终究会落空。
想到这里,徐成楚不敢想了,因为要改变结构,就要改变权力的来源、权力的流转、权力的监督方式,因为要改变任何社会结构,都要从这三方面入手,而改变权力的来源,是徐成楚不敢继续想的原因。大明帝制必将灭亡,就是让徐成楚胆战心惊的一个推论。
“还是先做好巡抚吧。”徐成楚觉得自己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为时过早。
同样,他觉得自己站得不够高,看的不够远,他不确信自己这个推论,究竟是对的,还是错的。徐成楚将能谈的写成了奏疏,送往了京师,同样,他也开始了他艰难的两广巡抚之路。
朱翊钧收到徐成楚奏疏的时候,已经是十二天之后,奏疏里的内容可以说是他的工作计划,主要就是给杨俊民之前任期内留下的问题,进行修正,其次,就是讨论腐败的根源。
“徐成楚的胆子还是不够大。”朱翊钧在这本奏疏里,看到了四个字,戛然而止,他不敢说也不愿意说,作为帝党狂热派,他不想也不愿意,去质疑一些事。
李佑恭觉得陛下有些为难徐成楚了,别说徐成楚,申时行这个首辅,都不敢说一个字,徐成楚仗着自己是帝党的身份,已经说的足够深了。
申时行但凡敢多说一个字,申贼的帽子立刻马上扣在他的头上,请斩申时行的声音,会从天南地北传来。
“潞王在做什么?”朱翊钧有些奇怪,这小子静悄悄,一定在作妖。
李佑恭斟酌了一番,低声说道:“他在游老爷,不过这次游的是杂报的笔正,但凡是养了外室,就会被潞王殿下游京。”
“游吧。”朱翊钧听闻,摇了摇头,选择了放纵,有些时候,还是得让大明这些势豪乡绅、清流名儒们见识下暴君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潞王从北镇抚司找到了一份名单,这些名册上的人,都是稽税缇骑为了稽税,听墙角听来的,把这些外室和老爷们一起吊起来游京,是潞王的主要娱乐项目,同样也是为了响应朝廷的号召。
虽然皇帝撤回了禁止婚嫁奢靡之风的政令,但执行的这六个月,这些风流名儒们,依旧不肯跟外室完成切割,就是忤逆圣意,对抗朝廷政令,就是不忠,就是蔑欺乘舆,需要通过游老爷的方式,来进行惩戒。“游一游也挺好的。”李佑恭真心实意地说道,不良风气就得下这种猛药,才管用。
“熊大要回京了。”朱翊钧收到了一封书信,熊廷弼要在年底前回京,明年四月,再往江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