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人人为私则败,人人为公则胜(2/2)
“胡说,至少保咱们家二十年门楣的东西。”时墉心情极好,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这幅字,并且不准时七妹触碰。
时七妹看大哥小心翼翼的样子,低声嘟囔着:“凤阳朱,暴发户而已。
时墉听闻猛地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有旁人听到,腹诽君上,哪怕是皇帝不在意,朝中那些狂热派也会把他们时家撕得渣都不剩。
“那都是老黄历了,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,现在理学和心学都不是显学了,现在不是暴发户了。”时墉看旁边无人,才说起了心里话,凤阳朱暴发户这种说法,哪怕大明立国两百年,依旧有人赞同。
因为文脉从来没有被皇帝所掌控,而这些传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大家族,对一个乞丐出身的皇帝,并不怎么认可,但随着矛盾说、公私论、生产图说、阶级论的连番问世,就连一些老学究,都认可了现在文脉不在他们手中。
一种名叫辩证学的新学,在万历十五年后开始兴旺,到了万历三十一年的今天,已经超越了儒学,成为了当世显学。
时墉颇为感慨地说道:“尤其是自万历十五年的丁亥学制推行以来,不仅道理在陛下手中,连学子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,十八座大学堂,超过三千家的师范学堂,数不胜数的三级学堂,这些学堂,那些学子,都是天子的拥趸。”
文脉从来不是什么空泛的东西,而是十分现实的学子、学堂以及知识的解释权。
“真的吗?”时七妹露出了一些疑惑,她总觉得嘉兴和松江府有很多的不同,但具体有哪些不同,她也说不上来。
“明天就安排你去上学,你好好学,学着学着你就知道了。”时墉其实特别能够理解七妹现在的心态和认知,因为他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那些个酸儒就喜欢把那些不知道哪里听到的传闻,当做真事胡言乱语,彰显自己的博学多闻。
时七妹现在的刁蛮、任性、胡作为非,还有认知上的偏差,都是教育的问题。
“祖母不让,祖母说三级学堂教的都是些离经叛道的东西,不许我上学。”时七妹有些尤豫,她的祖母对她真的很好很好,可是她从家学堂读到的东西和看到的东西,完全不一样。
人有了疑惑,就会想要查找答案。
“到了松江府,那就听我的,你祖母管不到了,安心。”时墉现在是家主,这老祖母就是想拦都拦不住。
“好,都听大哥的!”时七妹用力地点了点头,上一次大哥交代的事儿,她没办,导致家里差点遭了大祸,听说有好几家蓄奴,都被抄了家。
第二天,时七妹欢天喜地地去上学,回到家之后,立刻开始闷闷不乐了起来,原因也非常简单,她跟不上,尤其是班上几乎所有人都会的算学,她不会,这让她十分地沮丧。
她引以为傲的琴棋书画,短时间内,她也无法展现出来。
时墉立刻请了几位先生,专门教授时七妹拉下的课程,时墉也不求七妹有多大的成就,只希望她这辈子都平安喜乐。
很快,时七妹就适应了新生活,虽然有点紧张,但十分地充实,她也第一次知道了矛盾这个有点复杂的概念,同样,她第一次学会了尊重他人。
环境塑造人性。
“叶向高稽查这蓄奴之风,如何了?”朱翊钧在休息了一天之后,正式开始上磨,立刻问起了叶向高的动静,大明朝廷绝不允许蓄奴,超过十人是抄家流放之罪,低于十人也要面临劳役、杖刑等等处置。
李佑恭斟酌了一下说道:“叶巡抚知道轻重,对于蓄奴低于十人没有过分的追究,对于高于十人则严厉惩处,一千五百馀户的势要豪右,已经清查了一遍,眼下只有七家蓄奴过十人,其馀皆有工契。”
“这么少?”朱翊钧有些惊讶,他还以为少说有个一成左右,结果只有七家没有工契,算上之前查处的十四家,满打满算才二十一家。
“陛下,天威难测。”李佑恭一再提醒陛下的威权,但陛下总是在低估了自己的威权,陛下是真正的帝王,只要陛下还有一口气,帝王就不可欺辱、更不可违逆。
真的蓄奴,也不敢明目张胆玩卖身契那套把戏,无论如何都要给一张工契,防止皇帝突然要杀年猪。
皇帝和势要豪右、富商巨贾们非常清楚,这些势豪商贾就是待宰的年猪,陛下本就无需理由杀年猪过年,更遑论现在有了明确违抗王命的理由,陛下只会干的更加理直气壮。
“还好,松江府的问题,比朕预想的要简单的多。”朱翊钧对这结果非常满意,大部分还算听话。
“陕甘绥今年的旱情如何,把奏疏给朕。”朱翊钧让李佑恭把奏疏找出来。
绥远巡抚刘东星奏闻,今年的旱情比去年要重一些,但太子清查陕甘绥地方府库,让各地应对灾情更加游刃有馀,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,也不会影响政令的推行。
陕甘绥正在干一件大事,具体而言,就是把过去一绺一绺”的破碎条状的田亩,变成一片一片的农田,过去陕甘绥的土地,因为种种原因,一亩地往往有三分归刘家、三分归张家、三分归陈家。
随着营庄法的逐渐推行,一个难得的契机出现了,可以让陕甘绥的土地变得更加整齐,这种整齐有利于灌溉、播种、收获,朱翊钧是个农夫,他当然看得明白刘东星的目的。
“有了消息第一时间呈送就是,下章太子府,让太子府盯着点,别出了乱子,追悔莫及,这陕甘绥的底子,还是太薄了一些。”朱翊钧放下了担忧,至少三五年内,不会出什么乱子。
李佑恭挑出了一本杂报,呈送到了皇帝面前,低声说道:“这是《松江杂谈》主笔陈准写的,题目为《公地悲剧》,陛下,陈博士不在松江府,而是在绍兴府。”
陈准去浙江,调研营庄的情况,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调查,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概念,公地悲剧。
很多十多年前建好的大渠小渠、闸口,都已经无人维护了,甚至有些部分出现了断头渠、淤积,而出现这种现象,原因也出乎预料的简单,那就是人人为了自家地头能多种几行庄稼,侵占、填平原来属于集体的毛渠。
毛渠就是田间地头修的沟,从小渠引水灌溉,而这种侵占,往往到浇灌的时候,才会被发觉,这个时候这些爱占小便宜的人,就会以我已经种了,你不能往路上挖一挖为由,拒绝清理毛渠淤堵。
陈准去了上虞县梁湖乡,就发现了大量无法使用,被垃圾堆满的沟渠,而这些沟渠,在去年七月浙江遭遇大暴雨时,导致了一万两千亩田因为排水不力被毁,颗粒无收,而那些堵塞沟渠的刁民,在今年耕种的时候,仍然要占这些毛渠的地。
你占了,我不占,我就吃大亏了,基于这种心态,这种占渠的行为,在梁湖乡,乃至于上虞县都非常的普遍。
陈准经过长期走访和调研认为:小农经济的局限性,就体现在,所有围绕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积极,都无法弥补跨局域公共基础设施瓦解、破坏,所带来的系统性灾难。
甚至这种局限的积极性,破坏公利的同时,也会损害自己的利益。
倾巢之下无完卵,坏了公共利益,就是在损害自己的利益。
单打独斗的情况下,没有一个农户有意愿、有能力为跨村、跨组的公共设施出工出力,所以维持营庄法的良好运行,就是对农户最大的恩赐。
陈准还讲了一段类似于天方夜谭的故事。
在营庄经营十分良好的地方,谁家的房子需要维修,周围邻居都会在下工后自发帮忙修缮,分文不取,顶多吃顿饭;
乡野的桥断了、路垮了,里正决定带着甲首明日再修,结果甲首带着村民头天晚上就修好了,还不记工分;
甚至有些堤坝有决口的迹象,有人会跳入水里去想办法阻拦水流,如此种种,在很多城中百姓看起来象是天方夜谭的东西,就在乡野之间普遍发生。
“朕还以为偷偷摸摸的修是为了抢工分,居然不记工分,这是为何?”朱翊钧有些疑惑,他是个荀子的拥趸,坚信人心本恶,这种看起来有些离奇的故事,他有点怀疑。
“陛下,乡野之间产出是有限的,因为意外记了工分,分粮的时候,就不好分了,人不患寡患不均,正是此理。”李佑恭在这本杂报呈送之前,就专门找了几个农学博士询问里面的细节。
为何不记工分,也是李佑恭最疑惑的问题,农学博士告诉李佑恭其中原委:一个村的田土有限,产出有限,那么因为大雨、意外造成的损失,代价应该由全体承受,而非部分人获利、部分人蒙受更大的损失。
长此以往,必然会造成抢工分,甚至人为制造额外工分,比如故意破坏桥梁、沟渠、
道路等等行为。
营庄法能够经营良好,都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之中,这里做好一处,那里做好一处,这些一点点的好搭建起来,就是势。
朱翊钧听李佑恭说完,再看这篇名为《公地悲剧》的文章,就有了别的看法。
营庄法是否可以稳定运行的关键,就在于这制度设计和执行的过程中,能否在公私之间找到平衡。
“转发邸报。”朱翊钧又转发了一次邸报,并且写上了自己的评语:人人为私则败,人人为公则胜。
朱翊钧写完了评语,摇头说道:“人人为私易,人人为公难。”
他很快就把这种消极的想法抛之脑后,事情不简单就对了,要是凡事都那么简单,哪还有改朝换代?
“这个有意思,徽州府休宁县居然出了个女秀才,而且还是案首?”朱翊钧翻看着杂报,里面说了一件趣闻,休宁县有个不争气的儿子,屡试不中,女儿就女扮男装,混进了考场,一举中了秀才,还是案首。
这个奇闻怪谈,引发了松江府杂报笔正们的讨论:女子是否可以参加科举、考取功名0
而另一方面,大学堂这个教程体系不存在这样的弊端,只要愿意,人人都可以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