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至死不悟的临江之麋(2/2)
其实陈大壮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,没什么脾气,碍于身份,朱常济寻死觅活,陈大壮就会给饭吃,后来都不用朱常济作,就有饭吃了,因为陈大壮不能害皇嗣,不能让皇嗣饿死,不是不敢,是有负圣恩。皇帝对陈大壮有天恩,当初犬决衍圣公的事儿,知道的人不多,但也不算少,陛下对衍圣公是对等报复,所以陈大壮不能姑负陛下。
朱常济并不笨,他知道这不是威胁,陈大壮说的是实话。
“父亲真的要赐死我?”朱常济有些失魂落魄的蹲在了地上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陈大壮想了想说道:“别愣着了,现在就去上工,立刻马上,你表现好点,我跟陈矩好好说说,你只要表现好,我就有话可说,切记,好好上工。”
“好好好,我这就去,这就去。”朱常济有点小聪明,他知道陈大壮在救他,连滚带爬的就冲向了矿区。
陈大壮盯了半个时辰,才回到了陈矩和几位海防巡检下榻的地方,陈矩站在二层小阁楼的窗边,看向了窗外,整个矿区一览无馀,除了裸露的岩石之外,并无美景。
陈大壮也走到了窗边,手伸了出去指向了朱常济在的那个地方:“陈大伴,那就是五殿下,他在我这儿,就闹了两个月,以前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,一个天下一个地下,要些时间适应,其实这四个月,他表现都很好,积极上工,努力干活。”
“这赐死的圣旨,能不能带回去?禀明圣上,如果大伴为难,我随大伴一起回去也行。”
陈矩听闻,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:“哦?这大铁岭卫真的是太远了,天高水长,消息传的自然慢了些,陛下还以为这五殿下在陈指挥这里,仍然是冥顽不灵,才有了这封圣旨。”
“看来并非如此,陈指挥有心了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陈大壮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,这陈矩居然这么好说话,那一切都好说,找个理由搪塞过去,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五殿下的命。
陈大壮从袖子里摸出了三张银票递给了陈矩,他很少输送贿赂,也不知道如何不带烟火气的递出去,就这么直接拿了出来。
陈矩看了眼,直接收起来,放在了袖子里说道:“咱家在这里看几天,若是五殿下真的改过自新了,咱家也就回了。”
陈矩是个很温和的人,和陈大壮说起了大明腹地的各种趣事,这聊了半个时辰,陈大壮才选择告辞,他没回自己的住处,而是去了朱常济的小楼,一直等到朱常济下工,又仔细叮嘱了一番,才算是彻底放心。夜半时分,朱常济忽然惊醒,他猛地坐了起来,惊恐的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三个人:“你们…陈大伴怎么来了?”
陈矩坐在桌旁,另外一边站着一个海防巡检,举着一个火把,还有一个宦官,端着一个盘子,上面放着三尺白绫。
陈矩站起身来,走到了朱常济面前说道:“陛下说要臣检查一下五殿下的手和肩膀,看看老茧,再看看手指甲缝,有没有黑灰,干几个月的活儿,这都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五殿下给臣看看吧。”
陈矩一伸手,就象拎小鸡一样将朱常济拎到了窗边,认真地检查了一番,显然陈大壮的说辞是假的,朱常济真的没有干过活儿。
陈矩看完之后,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:“陛下说,五殿下这条命是太子求来的,太子仁厚,只能保你一次,给你争取一个机会,可惜,殿下没有珍惜。”
“圣命不可违。”
“送五殿下上路吧。”陈矩挥了挥手,另外一名宦官,就将白绫拿了起来,向着床边走去。“陈大伴!陈叔!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!我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了!”朱常济真的吓蒙了,想跑但脚就跟注了铅一样不听使唤,嘴上一直呼喝着求饶的话,但那个宦官一直在逼近。
朱常济死了,死在了大铁岭卫的一个小阁楼里,从老五用生死大事威胁陈大壮,就已经无药可救,陈矩很清楚的知道,自己一走,陈大壮也不会真的动用赐死圣旨,朱常济还是会用死来威胁陈大壮。陈矩没有过多的停留,也没有留下圣旨,而是带着朱常济的尸体和圣旨一起离开了。
陛下的圣旨里讲的很清楚,不要让陈大壮为难,如果陈大壮觉得为难,只要带回圣旨就好。次日清晨一大早,陈大壮跑到小阁楼叫朱常济起床,看到的却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小楼。
朱常济死的那天,朱翊钧正在考校老六的课业。
朱翊钧手里拿着一本《河东先生集》说道:“至死不悟的临江之麋、黔驴技穷、永氏之鼠,是柳宗元写的三个故事。”
“江西的临江县有个猎户,抓到了一只小鹿,猎户家里的狗,都不喜欢这只鹿,就不停的叫。”“猎户把家里的狗都赶走了,顺便买了几只小狗,果然小狗和小鹿能够玩到一起去,时间久了,这小鹿就觉得自己是狗而不是鹿,后来小鹿上街去,看到了几只狼,就打算和这几只狼一起玩,就被狼给分食了。”
“这就是至死不悟的临江之麋。”
世人皆知黔驴技穷,但这个故事一共有三个,第一个是临江之麋,讲的是一头麋鹿的故事。“父亲讲这个故事做什么?孩儿愚钝。”朱常河有些疑惑,有些不解,这哄小孩的故事,六岁的时候他都听腻了。
“没什么,小六,以后你就是老五了。”朱翊钧放下了手里的文集,算算日子,陈矩应该已经到了大铁岭卫,事情这几天就办完了。
如果朱常济的手上、肩上有老茧,而且手上的褶皱里藏着灰,陈矩绝对不会动手,但朱翊钧很清楚,朱常济不会。
“至死不悟的临江之麋。”朱常河已经全然明白了,父亲在讲什么,朱常济就跟那头麋鹿一样,到死都没有领悟,他是个人,而不是吾与凡殊的那个特殊。
皇嗣也是人,朱常济不明白这个道理,无论是就藩海外,还是留在京师,甚至留在大铁岭卫都是祸害。“懂了?”朱翊钧平静的问道。
“懂了。”朱常河愣愣的点了点头。
“日后告诉弟弟妹妹们,今日的考校就到这里吧。”朱翊钧示意朱常河可以走了,今天的课业做的很好。
朱常河是喜欢装小六,本身是个老六,他很聪明,知道父亲在讲什么,从今往后,他就是老五,至于原来那个老五,就当不存在就好,语焉不详就是没有。
起居注上不会乱写,而礼部也会配合,把宗牒处置干净,等同于抹去了朱常济这个人的存在。朱翊钧没有处理那些庶务奏疏,而是走到了龙池旁的观龙亭,甩出了鱼钩却没有挂饵,恰好有一个钓友在。
李成梁随扈皇帝南下,也不是一直躺在花楼喝花酒,而且皇帝让人看着,不让他吃药,他觉得无聊,就切实履行自己南巡随扈将军的职能,在龙池钓鱼,之前一直是戚继光在这里钓鱼。
“陛下,臣在这里碍陛下眼了?臣这就走。”李成梁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儿,皇帝的心情真的很差。朱翊钧没接话茬,而是沉默许久后,才开口说道:“李帅,朕把老五杀了,赐死诏书两个月前下的,算算日子,这事儿已经做完了。”
“卧槽!!!”李成梁猛地跳了起来,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,他觉得自己不该在龙池,而该在花楼,这种皇家秘闻,他不该听,也不想听,大臣们可以知道,但他是武勋,他本不应该听。
朱翊钧闭上眼睛,靠在躺椅上:“他安排了宫婢出卖了老三一次,后来又要谋害小十四,太子求情,朕饶了他一命,那是他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他死不悔改,在大铁岭卫依旧是原来的样子,朕容不得他了,只要他还活着,太子、老四,乃至其他的皇嗣,就会觉得这样做没错。”
“朕不后悔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李成梁可不想跟陛下谈心,陛下说完,李成梁直接就开溜了,陛下有什么心事还是跟皇后说去吧。
朱翊钧没有理会李成梁,而是靠在躺椅上,静静的发了半个时辰的呆,就看到了王夭灼走来。“夫君心情不好,但气大伤身,老五是罪有应得。”王夭灼坐在了朱翊钧的身边,晃了晃朱翊钧的摇椅,这是肯定句,不是疑问句。
“我知道,娘子。”朱翊钧回了一句,自己都觉得有气无力,他的确不后悔,但悲伤的确是真的。“我给夫君抚琴吧。”王夭灼让宫婢拿来了她的琴,而后弹了一曲又一曲,朱翊钧听着曲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一如那些年在偏殿听琴一样。
朱常河跑到了皇后那里,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,王夭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,立刻就寻到了观龙亭,见到了疲惫的皇帝,王天灼从夫君身上,感受到了那种疲惫,托着江山社稷的疲惫。
内阁几位阁老心照不宣的办事,很快老五的名字就会被刻意的隐去了,关于老五的信息只剩下只言片语,随着时光流逝,老五的一切都会迅速淡化掉。
“朕睡了多久?”朱翊钧醒来的时候,看了眼鱼竿,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挂饵,不过挂了饵也钓不上来。“半个时辰。”王夭灼见夫君醒了,笑着回答道。
朱翊钧赶紧站了起来说道:“该上磨了。”
丧子之痛,的确有一点,但他真的不后悔。
不是大义灭亲,而是为了保证郡县帝制继承顺利,大明现在是太子皇帝联合执政制,任何继承者都应该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,哪怕是老五登基的可能微乎其微,顺位并不是很高。
朱翊钧回到了御书房,一如既往的处理着来自各地的奏疏,最近是外交月,公务颇为地繁忙。“雄狮亨利,有点独木难支。”朱翊钧翻看着来自泰西的国情简报,刚刚拿下没两年的比利时地区,又丢了,为了解决内忧,亨利收回了獠牙,比利时反抗军重新夺回了一些重要的城镇,法军只能撤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