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姜还是老的辣(2/2)
高启愚官瘾大而且很聪明,但过于聪明,就会这样,高启愚在赌,赌反腐司不敢没有圣旨直接拿了他这个西书房行走,但偏偏碰到了王汝训。
“几个士林名儒,已经开始做事了,准备让那幅画成为宋徽宗御笔名下,而非亲笔。”李佑恭办事能力有目共睹,他短短几天就把风力舆论掀了起来。
这些个士林名儒表面上高风亮节,不肯谗言献媚,可是面对他李佑恭,却立刻卑躬屈膝了起来。
“行,就是高启愚要吃几天苦头了,他要是不主动去,朕这里拖一拖,还能少吃点苦头。”朱翊钧露出了一点笑容,高启愚唯一算漏了王汝训真的敢拿他,其他的发展过程,都还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高启愚这次是以身做饵。
高启愚的陈情疏,写的很详细,也没有任何欺瞒,完全是当做同榜走动收的随手礼,没成想遭受此等无妄之灾。
李佑恭对高启愚的功绩非常认可,万历十五年一本万言书,一万四千字,字字珠玑,开启了大明朝普及教育的浪潮,他低声说道:“陛下,不把高行走放出来吗?这丁亥学制可是一块大肥肉,不少人盯着呢。”
李佑恭特意强调了高启愚的作用,丁亥学制的定海神针,有高启愚在,谁都别想在丁亥学制上撕下一块肉来。
“等几天吧,一网打尽。”朱翊钧没有马上下旨放人,是因为他在等有人跳出来,高启愚的目的也很清淅,顺势而为,既然有了赵焕攀咬之事,借机而行,把那些盯着丁亥学制的人揪出来,总是被人盯着,不如以身为饵,请君入瓮。
可惜,身陷囹圄,高启愚现在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皇帝上抄网了。
“臣明白了!”李佑恭立刻就懂了,他还是觉得军伍更加简单一些,敌人非常明确,打过去杀死对手就可以获胜,朝里这些弯弯绕绕,有的时候太绕了,有的人以为自己猎手,其实是猎物。
朱翊钧等了足足七天,终于收到了一大堆弹劾高启愚的奏疏,朱翊钧对这些奏疏进行了分类。
有些奏疏表面上是要解救高启愚,历数高启愚的功绩,实际是要置高启愚于死地,给出的建议是罢官回乡,革除功名;
有些奏疏洋洋酒洒的写了一大堆的罪状,给出的建议是官降三级,给个机会一还有些人趁机浑水摸鱼,跟风上奏,言辞空洞无物,不想沾惹是非。
朱翊钧对这些奏疏进行了简单的分类,而后将一份名单交给了李佑恭。
“陛下,这是怎么把他们找出来的?”李佑恭惊呆了,陛下就把这些弹劾的奏疏看了一遍,居然就已经把那些藏起来的野心之辈给揪出来了,李佑恭本能地有些不太相信这份名册。
朱翊钧找出这几人的奏疏,递给了李佑恭,点了几处,才说道:“这些人是联袂上奏,他们不要求严惩,也不要求轻轻放过,这些人很清楚高启愚圣眷仍在,这一幅画扳不倒高启愚,要是一幅画就能干掉高启愚,他们早就做了。”
“朕能断定他们在联袂,就是因为这些人上的这些奏疏,都提到了陈年旧事,万历二年高启愚主持乡试命题《舜亦以命禹》,他们的目标是离间朕和高启愚,圣眷不在,高启愚必死无疑。”
“只是奔着高启愚去的吗?高启愚没了,丁亥学制还在,朕正值壮年,还能找到人选继续推行,要破坏万历维新,还是得在先生的身后名身上下手。”
“这就是读书人,心思歹毒,徐徐图之。”
李佑恭连续翻动着桌上的奏疏,最终确定了陛下所言非虚,这帮人还真的是联袂上奏,自张居正死后,这二十九年前的旧事,其实已经很少有人在意了,因为皇帝本人都不在意,此时刻意提及,还如此的狠毒,显然是对高启愚恨之入骨。
“下章北镇抚司,让骆思恭拿人吧,光盯着太子吃糖,有点大材小用了。”朱翊钧下了明确圣旨,骆思恭出马,带着缇骑把这些人全部下狱,罪名是篡臣谋私。
结党营私,朋党比周,以环主图私为务,是篡臣者也。
皇帝的明文圣旨抵达太子府的时候,朱常治手里也拿出了一份名单:“姜还是老的辣啊,我这份名册足足少了七人,父亲这本名册更全面一些。”
太子手里也有一份名单,但只有十四人,比皇帝那本少了七个,朱常治真的没看出来。
钱至忠在一旁有些心有馀悸,太子手里这份名册,他钱至忠并不知情,不过确实是亲父子,连把人记在小本本上的喜好,都是如此的相似。
“这——”钱至忠看着两份名册,一时间有些语塞,生怕自己那一天上到这名单之上。
朱常治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你想什么呢?父亲教过我怎么记帐,不是你想的那样,智珠在握、料事如神,其实究竟是哪些人盯着丁亥学制,父亲早就心中有数了,这次连章弹劾高启愚,只是最后确认罢了。”
说复杂其实很复杂,朱常治也学了很久,说简单,其实也简单,就是条件筛选法。
次次都有某个人,三次以上,就可以彻底确定了,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儿,平日里觉得某个人的奏疏不太对,就记下了,多次筛选,就把人给找出来了。
钱至忠听明白了,皇帝和太子手里都有一本臣子们的黑帐”,这本黑帐上的次数多了,就会被陛下标记,在某些大事之中,只要敢暴露自己的野心,露头就打。
“臣去办差了,骆指挥,咱们一起,走走走。”钱至忠拉着骆思恭就走了,这父子俩,确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都是黑心馅儿的。
太子去抓人之前,还让人通知了大将军府,戚继光专门去了北大营,在武英楼坐了一日,晒了半天的太阳,并且下令三个营准备进城,理由是送冰,这大夏天,要把制冰厂的冰块送到巡铺里去。
确定抓捕一切顺利,无事发生后,戚继光才返回了大将军府,再次闭门不出,送冰一事,也没有了下文。
“就这?还以为这些人敢当篡臣会闹出点风浪来,好嘛,就几个衙役就把他们给拿了,连缇骑都是等在门外,当真是无趣的很。”朱常治非常的失望,这帮读书人当真是无聊的很,首鼠两端,瞻前顾后。
钱至忠嘴角抽动了下,怎么反抗?戚继光人就在武英楼坐镇,但凡是京师有一点异动,京营锐卒进城,怎么反抗都象是秋后的蚂蚱胡乱蹦跶。
“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。”钱至忠倒是对这些读书人非常了解。
读书人往往手无缚鸡之力,对于强兵悍将非常不信任,甚至是蔑视;袖手谈心性,脱离实际,想法和现实的偏差太大;而且读的书多了,优柔寡断、瞻前顾后,总想着等到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动手,等着等着,所有的胆气都散了。
“都关在了北镇抚司,这几日辛苦提刑千户,父皇那里还等我的消息,骆思恭不要再离开太子府了,就在太子府住下。”朱常治专门留下了骆思恭,这是谨慎,防止刺杀。
父皇都住到通和宫了,变法有多危险不言而喻,无论如何谨慎都不为过,只要他还活着,那就一切皆有可能,这也是常庶人必死的原因,他到大铁岭卫后仍然不思悔改。
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,朱常治这个太子,防得住外患,可是这家贼如何防?
“小六最近倒是乖巧了很多,再也不藏拙了,倒是展露出了几分天资来。”朱常治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儿,小六在藏拙,那点小把戏,确实瞒了他一段时间,还是父皇带小六南巡之后,朱常治才发现这家伙在藏。
不过最近,这小六终于不再藏了,展现出了读书上的天赋,是个才思敏捷之人。
钱至忠判断了一下才回答道:“九成是被常庶人之死给吓到了,再藏下去,陛下就要怀疑他别有用心了,他继续藏,就是欺君了。”
“吓到了?哈哈。”朱常治笑了起来,这个六弟可是他亲弟弟,只要不夺嫡,朱常治绝不会为难他,但真的要夺嫡,那朱常治只能说抱歉了。
朱翊钧在七月初七收到了太子的奏疏,这二十一人身后的七十二户,全都被抄了家,都是支持、怂恿、输贿这些官员,为丁亥学制能举孝廉奔走,没有一个无辜。
“丁亥学制前前后后投入了一亿三千五百万银,花钱的时候,他们是查无此人,连个师范学堂都不肯纳捐,现在想着摘桃子了!这世间怎么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!”朱翊钧看完了这七十二户的名册,怒从心中起!
朱常治为了维持自己仁善的人设,专门查探了一番这七十二户对丁亥学制的贡献,发现他们在捐款营造学堂、资助大学堂学子到地方支教、资助卫生员下乡搞卫生、认捐师范学堂等等方面,都算是有贡献。
只要有足够的贡献,都可以免罪,可以免流放之苦,可以免抄家之灾。
可盘查结果是,一无所获,这七十二户在大明教育上没有出一点力、尽一点心,却在丁亥学制逐渐长成参天大树、开始开花结果的时候跳了出来。
“朕圈了名字的人,都杀了。”朱翊钧一边看案卷,一边在名册上圈名字,足足圈了一个时辰,圈出了一百二十七人,朱翊钧又用了一个时辰,仔细翻阅了一下案卷,划掉了三人。
“这一百二十四人,即刻问斩!”朱翊钧确定了斩首示众的名单,这些人已经偷到了桃子,用了各种各样的方式,塞了本不合格的族亲,入了各地方的大学堂。
如果这次不杀人,这种悄悄改变学制根本逢进必考的行为,就会从个别现象变成普遍现象,最后形成潜规则倒逼朝廷修改明面上的规则,丁亥学制才推行十五年,还是朝气蓬勃的时候。
“臣遵旨。”李佑恭看了看这份杀头名单,与他预料的相差无几。
陛下还是那个陛下,三十一年没有改变过,对于破坏新政的人,陛下从不留情,哪怕是宗亲,甚至是皇子皇孙。
“高启愚也放出来吧,这也关了十多天了,可惜,没捞到功劳,只捞了十几天的牢饭,对了出来后,把饭钱也结了,可不能让他赖帐。”朱翊钧宣布高启愚无罪释放。
经过士林名儒鉴定,高启愚收的那幅画,并非宋徽宗本人亲笔,价值立刻暴跌到了三万银左右,反腐司本身就有五万银的线,高启愚没有过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