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海外大明正在形成(2/2)
“便宜行事,他愿意如何便如何吧。”朱翊钧对熊廷弼一直在赢这件事,已经有些麻木了,赢麻了,甚至觉得理所应当,本该如此。
是否要议和,战争是否要继续推进,这些事儿,朱翊钧又不在沼津城,交给熊廷弼决断就是,本来就是给熊廷弼练手的地方,随便折腾就是。
八月份是万寿圣节,朱翊钧收到了一大批的贺礼,虽然皇帝不让海外总督送礼,但海外总督还是意思了一下,大明腹地则是以贺表为主,而松江府照例大庆了三天,小庆了半个月的时间。
中秋节之后,皇帝陛下本人开始准备回京的诸多事宜,尤其是南方一些的工作也必须要进行收尾,比如杀人,浙江抓捕了一百多位劣绅,皇帝在中秋之后,将其全部斩首示众,惩前感后。
“今天怎么转到朕这里来了,你那《风流韵事》写完了?”朱翊钧询问王谦的来意,这厮一早就到了晏清宫面圣,神秘兮兮,没说什么事儿。
“写完了,正要呈送御览。”王谦从袖子里拿出书,呈送给了皇帝。
“绍兴府宜兴县有一大户,姓许名武,字长文,这厮的事儿,陛下可以好好看看。”王谦将书翻到了中间部分,为皇帝分享了今日份的八卦。
许武是当地大户人家,书香门第,少学武吃不了苦,又从文一塌糊涂,文不成武不就,这家伙就开始琢磨起了歪门邪道,还真的在歪门邪道上有了成果,
许武拜了一个师父,搞了一卷《苦功悟道卷》,号称晓得真空法,悟通了无为大道,可度化人得大自在。
这宜兴县真空教小有规模后,就开始大肆传教,很快连县衙里的书吏、典史,都成了座下的教众。许武贿赂了两任宜兴知县,其叔父还在县衙里做县丞,可谓是风光无二,其本人十分好色,四处搜罗美人,生活十分惬意。
在前年冬天,这人死了,却又没死。
死了,是因为许武苛责妾室,被妾室活活勒死在了床上,而没死,是因为这妾室是个十分狠辣的人,找了个身形样貌和许武相仿的人冒充许武。
妾室打着夫君要闭关参悟真空法的名义,让这假许武用了半年时间学习如何伪装成为教主,半年后的新教主、假许武,开始了自己的教主生活,遣散了几乎所有的妾室,居然开始干起了正事。
具体而言,就是依靠真空教在宜兴县的影响力,要求信徒不偷盗、不邪淫、不妄语、不饮酒,互帮互助,互相扶持,约束教众不得惹是生非,常行善事,并且进一步完善了大自在的教义,新教义名为众自在。“这个众自在何意?”朱翊钧有些疑惑地问道。
王谦笑着说道:“就是人人都要自在,才是大自在,只追求个人的自在,不是最终的追求和彼岸。”假许武手段狠辣,很快就扫清了反对他的人,开始推行他的众自在。
教众每旬都要聚集,在大会上对罪人进行审判,对善人进行犒赏,惩罚措施则以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为模板。
王谦打掉这个真空教,活捉了这位教主的时候,查清楚了所有的真相。
这个教主已经在杭州府被斩首示众,因为真空教私刑处斩超过了两百人,伤人超过了三百,教主本人亲自行刑,砍杀了十二人,这十二个人,都是罪有应得的恶人,但杀人就是杀人,国法难容。甚至这两百多起案件里,冤假错案都没有几件。
真假许武案引起了王谦的兴趣,他将这段故事收录在了《风流韵事》之中。
“这假许武干的可比真许武强得多,这许武整日里除了捞钱,就是找美人,对这所谓的真空教也是牟利为主,而这假许武就不一样了,他是真的打算把真空教发扬光大,也得亏发现得早,否则半个绍兴府都得是真空教徒。”王谦对这件事,啧啧称奇。
不当人的邪祟见多了,这真做善事的教派,王谦也是第一次见。
假的比真的做得更好,为宜兴县的安定做出了贡献,这个教派甚至有扩张到绍兴府的趋势。比如这个假许武在宜兴县创建了八个义善堂,这八个善堂,就是赡养鳏寡孤独之人,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,可以吃一口饭,而附近的教众也都在这些善堂集会,每旬一次的审判和褒奖,也是在善堂进行。比如真空教徒在一年的时间里,为乡民修缮房屋超过了万馀间,修路八百多里,修桥十四座,还建了十二个工坊,砖厂、灰厂、织造坊、棉坊,垦荒一万两千馀亩,工坊和田亩都是公产,收益都给了义善堂。这个假许武,确实比真许武更象是个人,真许武做教主七年,强抢民女不得,害得四家家破人亡,还有六个妾室死于许武手中。
“许武的叔父不是在县衙里做县丞吗?难道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认不出来了吗?居然让这个假货当了一年半的教主。”朱翊钧询问着故事没有讲到的细节。
王谦赶忙说道:“陛下圣明,假教主出关后,叔父第一时间就发现是假的了,但这教主之位一旦空了,这叔父就不能靠着这真空教捞钱了,跟着假教主一起圆谎。”
“后来这假许武坐稳了教主之位,这叔父就控制不住这假许武了,只能由着他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朱翊钧明白了,这假许武还是有些本事,让这叔父都无话可说。
“陛下是不是觉得可惜?”王谦敏锐的注意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,皇帝的情绪有些惋惜。
朱翊钧点头说道:“是有一点。”
王谦摇头说道:“陛下,这假许武最初还有点善心,但后来变得越发狠厉了起来,而且真空教也在变,他们的确修桥补路,开始还好,后来教众开始设卡要钱,只要他们修补过的路,在这条路上过的人,都要给香火钱。”
“他们修过的屋,就是教产了,每月都要定期交出月奉,但凡是交不出,轻则打骂,重则杖刑,当真是肆无忌惮。”
王谦没有把这些写进故事里,他在南洋也见过做善事的教会,他也曾经给过这些教会机会,但很快,他就发现这些教会在变质,不仅仅是教主私心,维持教会的存在,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。
比如这个真空教的假教主,从善到恶,就一年的时间,其做派,和真许武几乎没有区别了。王谦灭教向来全灭,根本不做筛选,这些教派今天不是坏人,明天也会变成坏人,无一例外。“倒是朕见识浅薄了。”朱翊钧琢磨了一下,心中的惋惜荡然一空,王谦处理这些事儿,更有经验。林辅成去绥远,写成了宗教对人的异化,已经把这种异化说的很清楚了。
“陛下,臣此番面圣,还有一事。”王谦面色变得严肃起来,他讲了很久,主要讲吕宋棉坊产业,来自蒙兀儿国的棉花,有三成都会在吕宋卸货,马尼拉、密雁、铜祥镇等等,至少有三百家的棉坊。这些棉坊都是松江府、浙江、福建、广州的棉商在当地创建,当地人工价便宜,而且还没有薪裁所、保劳之法、公司之法的限制,甩起皮鞭就是干,只要不死就往死里干。
原材料来自于蒙兀儿国,而棉布则是卖给西洋商盟和环太商盟。
松江府棉纺为此受到了不小的冲击,松江远洋商行已经三次到府衙和知府、巡抚沟通此事,今年松江府棉纺面临来料不足、原料价格上涨、棉布滞销的问题。
产业、资金、人才,都在向海外转移,而这种现象,不仅仅是棉坊,还有造船厂,马尼拉造船厂,已经能够独立生产三桅夹板舰了,改良过的三桅夹板舰,在专业舟师的带领下,甚至可以环球航行。“蒙兀儿国的棉布,大约有两成出自吕宋,这也是萨利姆敢用亚力酒试探大明的底气,哪怕是陛下圣怒,禁绝了买卖,蒙兀儿国依旧可以做棉布的买卖。”
“而这次朝廷加重了关税,吕宋的棉坊必然进一步扩大。”王谦忧心v忡忡地说道。
朝廷的惩罚性关税,有利有弊,有利的就是给蒙兀儿国一个教训,再次禁绝了阿片,弊端就是棉坊产业,一定会进一步的转移,意味着松江府会出现大量的棉坊经营困难,棉坊工匠失业等等诸多问题。朱翊钧拿出了一本奏疏,递给了王谦说道:“你说的这些,朕在下旨之前,阁臣们也都说过,最终阁臣们一致认为,必须要严惩,至于你担心的事儿,阁臣们也有自己的看法。”
“阁臣们的看法是,他们怎么出去,就会怎么回来。”
“嗯?”王谦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情,看完了奏疏才恍然大悟,才略显尴尬地说道:“是臣浅薄了。”吕宋能吃下两成的棉花原料,那是大明朝廷默许的,大明吃肉,这些海外总督府跟着喝点汤,大明不许,直接上机械工坊,开足马力搞倾销,只需要一波就能把整个吕宋的棉坊冲烂。
大明之所以不这么做,其实是松江府的棉坊缺少一个竞争对手,有些目空一切了,这几年产业都没有升级,生产工具、生产效率、工艺等等,都是十几年前的样子,缺乏竞争对手就会陷入高水平停滞陷阱中。这些变化是可控的。
而且吕宋的棉坊产业已经趋近于饱和,现在无论谁去吕宋营造新的棉坊,都会遭到排挤和打压,大明是十分安全的营商环境,可到了吕宋,就不一样了,竞争不过,海寇呼啸而至,杀人放火都是寻常。“这些棉坊主习惯了大明的安定,到了吕宋就明白什么叫弱肉强食了。”王谦收起了所有的担心,站起身来俯首说道:“臣告退。”
王谦从陛下这里找到了答案,他有点杞人忧天了,阁臣们不是没想到,而是觉得没必要过分干涉。其实阁臣们还设了一条线,蒙兀儿国来的棉花原料,都要在马六甲城报关,一旦在大明腹地卸货数量低于六成,代表着松江府棉纺产业遭受到了巨大威胁,就要激活产业保护。
限制棉坊设施出海关、加大生产、限制万历通宝、宝钞的流出,对南洋进行棉布倾销消灭南洋的棉坊产业。
对于棉坊而言,大明腹地的生产成本高,可安全成本低,吕宋的安全成本真的太高了。
王谦离开了晏清宫,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后,《清流名儒风流韵事》开始发售,力压《永乐大典简要本》,成为了松江府畅销书头名。
同样,刊刻好的书籍,发往了大明全境,包括海外。
人死了也就罢了,那些家门里的丑事,还要被公之于众,被人指指点点,有些选段,很有可能成为话本、戏曲的选材,广为流传,遗臭万年。
朱翊钧结束南巡回京的头一天,九月初二收到了泗水侯殷宗信的奏疏,吕宋棉坊非但没有扩大,反而萎缩了近两成。
而萎缩的原因非常简单,效率太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