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七十二章 一代人（1/2）
琉枢城。
画眉峰。
风卷百战残帜，哀鸿隐于静默。
远望狼烟弥天，长空猩红如血。
四轮残阳高挂苍穹，往昔辉煌不复，空余无尽苍凉。那是四位巅峰神明殒落的遗骸，秉承新世降临的无畏意志，身虽死，执念不散，遂将尸骨化作血日燃烧，愿刺破昏暗，于此照拂着各族前进的步伐。
一抹雷光击穿云层，缥缈的道音悠悠传来，那如同破晓时分的明媚朝阳，给予了人们希望与曙光，又仿佛这乱世里的暮鼓丧钟，带着万般萧索，为山河送葬。
吕宴负手立于山峰崖畔，透过天际尽头的血日之辉，隐约能看见那座神魔山脉的模糊轮廓，盘踞在亿万里之外，魔雾萦绕，死气沉沉，似乎还有喊杀声在回荡。
又是一场血战落幕，他们曾杀到过那片山脉的最深处，几乎打穿了整个魔灵宫，奈何天时远去，亦无地利，诸门众派各族，上百万将士埋骨其中，鲜血染红了每一寸魔土。
回眸再望，昔日战友尚存几人，一众袍泽尽皆殇殒。
何其恨也。
何以心甘。
何时才能杀进去啊
“近几日天道异象愈发频繁，想必天女出关，已不远矣。待到宁兄再现，一切都将逆转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死寂，冲淡了此地几分压抑。
吕宴心中凄怆渐消，侧首看去。东方凌天立于身侧。
袁怀冕、蒋忧、东方正天、东方顺天都在。
还有韩元、江秀、应歌、袁仲、朝小璐等两城神灵。
但也仅此而已了，那时聚首的诸多故人，大半皆已陆续凋零，含恨而终，从此人间再难相逢。而余下的这些人，亦多半伤残，不再鼎盛，不知能否熬过下一次血战。
吕宴无声轻叹，再度眺望远方，嗓音略显沙哑，“虽然魔灵宫早已大势远去，如今龟缩神魔山脉，不过是垂死挣扎，但百足之虫、死而不僵，他们是不会选择坐以待毙的，也许就在这两日，便会展开反攻，跟我们玉石俱焚。”
东方凌天伸手拍了拍吕宴的肩头，意味深长道：“欲平天下乱世，总要有人牺牲，新时代的大旗在迎风飘摇，而我们，便是竖起那杆大旗的基石。也许你我终将倒在黎明之前，可只要能赢，一切的付出，都是值得的，不是吗？”
他收回手掌，一同注视天边，四轮灼灼血日，弥漫时代的哀寂，“生在乱世中，谁人能由己。此生惶惶数千载，我目睹过太多悲欢离合，也见证了无数人间惨剧，可我很少放在心上，因为在我看来，只有种族的利益和存续才是首要，舍此之外，皆是浮云。
是以我成神之后，常年自在于一城之中，任凭外界洪水滔天，只求坐镇一隅，免除因果，本以为这般光景能够长久。如今想来，着实惭愧。倘若天下皆空，谈何种族延续，倘若众生尽绝，谈何利益得失，倘若有朝一日烬土覆灭，那么我所珍视的一切，又有何意义？到头来，不过转瞬即逝的时代尘埃罢了。”
话到此处，东方凌天怅然一叹，目光落向山下古城，曾驻足在此的三十万将士今昔何在？街道荒芜，早已成空。
再转眸望向身旁，二弟正天空留一具神魂，三弟顺天修为一跌再跌，而那昔日辉煌的十二宫之主，也仅仅只剩眼前三人。
一座偌大的永昼城，几乎耗尽了所有底蕴。
他摇头苦笑，继续开口，“想必吕兄心里清楚，昔日我之所以极力促成两城联姻，无非是看中你火城与天女关系莫逆，哪怕当时在宝灵殿上，我主动站出、不惜与世为敌，也是顺势而为。直到我等共见烛元，在得悉龙乌之劫背后的真相之后，才渐渐看清某些本质。
来时轰轰烈烈、热血滚烫，死却身心俱寒、无声无息。人道宫，先巢之，他本该是一个时代的英雄，天下万族皆颂其功绩，结果落得个枉然一生，抱憾而终的可悲下场。亦如是曾经的和光城，又或者后世的诸豪杰，一代又一代为此呕心沥血的先烈前贤，归根结底，还是败给了这腐朽的人心，败给了这欲望的轮回。”
琉枢城内，仍有诸多将卒，那是各门各派遴选的精锐，而今尽数归于他们麾下，等候再战。
东方凌天视线游曳，快速扫过远方旌旗下一张张血染的面孔，继续说道：“但即使如此，这天下间依然不缺仁人义士，为安定祸乱也好，为身旁身后也罢，一个个飞蛾扑火，在所不惜。那么余者又待如何？正如昔日宝灵殿内，泉玟前辈的肺腑之言，我辈自居于乱世，满手杀戮，罪业缠身，许难逃那万劫不复。但我们还有后代，还有千千万万想要活下去的无辜众生，焉能让他们世代饱受战火荼毒。”
他双目阖而再睁，深邃的眸光，陡然变得炽盛起来，“千古杀伐、罪业无终，这悲哀的世道，该覆灭了！”
天际又有雷电裂云，伴着悠悠道音，响动人心。
吕宴抬手，轻按住东方凌天的肩膀，千言万语，皆在一笑，“我们都会活着，一起迎接那个新时代的到来，那一天不会遥远。”
应歌性情洒脱，向来不喜于悲，便是在这种关头，他依旧心怀乐观，朗声大笑道：“不错，黎明在即，我等必将功成，待他日凯旋，咱们再好好大喝一场，那时，会是普天同庆，举世皆欢。”
这一刻，场间众人都笑了，只是笑意深处，浸着难言的凄凉。
“诸位，何须来日，不如今日。”
就在此时，后方突然传来苍老的笑声。
众人闻言相继回首。
一袭古旧道袍凭空而现，三位老者相伴左右，身后还跟着几位气度不俗的少年少女。
正是神光宗第七代祖师孤剑云。
还有三大长老———“鹤良”、“蒲云真人”、“穹山真人”。
至于那几个少年少女，乃是该宗最惊艳的年轻翘楚，不过他们此时脸上都带着泪痕，修为也尽数被封，一看就是被拘禁而来，失去了自由身。
吕宴稍一思量，便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，目光扫过道基破碎，早已跌出真神果位的袁怀冕，然后又看了眼同样是败体残躯的蒋忧，默默下定了决心。
东方凌天等人也是一阵惋惜，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神光宗，这个一洲天下的正道巨擘，近十万载的辉煌，终究是就此走向了落幕，全宗上下十几万弟子，外加南境的那些附属势力，除却少数半废大能，也就余下眼前这些了。
可敬，可佩，可悲，可叹
孤剑云一目了然，独自移步至众人近前，开门见山，指向了后面的少年少女，笑道：“吕道友，这几个孩子，都是我神光宗的好苗子，早先一番劝诫，死活都不肯走，迫不得已，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他轻轻一叹，笑意不减，“决战将至，今日带这几个孩子过来，便是想烦请道友，将他们送去火城，了却我最后一桩心愿。”
吕宴毫不犹豫，神色无比敬重，“前辈无需多言，火城定将竭尽所能，把这些孩子培养起来，他日重建神光宗。”
孤剑云笑了笑，目光微转，百万里苍凉尽收眼底，“一个门庭罢了，重不重建都无甚意义，我神光宗之所以长存至今，从不是因为山头有多高，地盘有多广，而是靠历代传承的意志，只要孩子们能不忘教诲，好好活着，这便足矣。”
吕宴暗自一叹，不再多言，转头看向袁怀冕与蒋忧。
兄弟二人心有所感，一并望来，已然懂得了兄长何意。
蒋忧先声夺人，对袁怀冕说道：“四弟，带这些孩子回去吧，不必再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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